所有寨主都用一种看神人的目光看著刘靖。
这些“异象”在他们眼里是鬼神作祟,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在刘靖嘴里,却成了通往富贵的门路。
黑崖洞主和铁木寨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懊悔与狂热。
那种守著宝山却当成垃圾扔掉的痛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刘靖目光扫视全场,给出了最后的逻辑闭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本帅並非神仙,只是比你们多读了几本书,多见了一些世面。这吉州的山水在本帅眼里,处处是宝。”
“但光知道没用。”
刘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胆水如何提炼成铜那深井如何钻探取卤”
“这些手段,你们不懂,你们的巫师也不懂。只有本帅懂,只有官府的『军器监』能做。”
刘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从容与诱惑:“虽然钻井取盐不易,需用蜀中特有的『筒井』之法。”
“但本帅已派人去蜀地重金延请大匠。只要肯花钱,这天下就没有请不到的人。”
“况且,这大山深处毒虫猛兽横行,开路架桥非一日之功。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跟著本帅,这些『毒水』、『邪土』迟早能变成铜钱和精盐;不跟本帅,它们就永远是祸害你们子孙的绝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倖心理。
是啊,就算知道了是铜是盐又怎样
他们不懂技术,挖出来也是废土毒水。
想要发財,就只能求著这位刘使君。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真动了心思去外面请工匠,也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那些炼铜熬盐的秘法有著多少弯弯绕绕,岂是他们这些大老粗能懂的
单是这吉州山民的“凶名”,就足以让外面的匠人望而却步。
若是没有官府的大旗罩著,哪个身怀绝技的大匠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进这蛮荒之地给一群“生番”干活
只怕还没进山,就已经嚇得腿软,生怕被这些山民连皮带骨给吞了。
震慑已足,刘靖收回竹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矿井之事尚需时日,但雷火寨留下的这份现成的家业,却不能荒著。”
刘靖用竹杖在五指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五指峰南麓,有两座茶山,岁產『明前茶』五百斤;还有那三百亩熟地水田,乃是吉州少有的肥地。”
话音刚落,大堂內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矿是画的大饼,但这水田和茶山却是现成的肥肉啊!
尤其是那三百亩熟地,那是雷火寨几代人开垦出来的,不用费力气就能种出粮食。
刘靖並没有急著指定给谁,而是淡淡问道:“此地肥沃,需有忠勇之士替官府守之。不知哪位寨主,愿为本帅分忧”
这句话拋出来,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大家都在用余光偷偷瞟著前排的铁木和黑崖两位大寨主。
按照以往“强者通吃”的江湖规矩,雷火寨倒了,这块肥肉理应由这两家瓜分。
谁敢抢,那就是找死。
铁木寨主感受到了眾人的畏惧,心中稍定。
他猛地挺直腰杆,正要开口——
“铁木寨主。”
刘靖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你寨中私自开採劣质铁矿,私藏甲冑,本帅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还想吞併土地怎么,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铁木寨主脸上。
他刚张开的嘴僵在半空,脸色涨成猪肝色,却硬是没敢发出声音。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山民贫苦”、“法不责眾”的说辞,全被这一句“私藏甲冑”的死罪给堵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斗鸡,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把柄面前,都成了笑话。
刘靖的目光越过这只“纸老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盘虎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鼓励,又带著一丝审视。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
机会!
这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能感受到,这是贵人!
那绝不是山里草头王那种只有蛮力的狠劲,那是真正能改天换地、点石成金的大气象哇!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狂喊:这怕就是盘龙寨苦等了几辈子的“天降贵人”咯。
只要死命抱住这根金大腿,哪怕是做狗,也是那能吃香喝辣的“看门狗”,强过在山沟沟里做一辈子被人欺负的癩皮狗!
“使君!小的盘虎,愿帮使君守这块地!”
盘虎像是疯了一样冲了出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地板磕得震天响,“盘龙寨虽小,但全寨上下感念使君天恩!”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疯狂:“小的愿让屋里老大,带寨子里两百个最好的后生,自家背著乾粮,编入官军,使君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加上了最后的筹码:“且小的愿让老大……留在使君身边做个亲卫牵马坠鐙!若是盘龙寨有半点二心,请使君先斩了那个逆子!”
大堂內一片譁然。
这是送子入质!
这不仅是交出兵权,更是把亲儿子的命、把盘龙寨未来的希望,都押在了刘靖手里。
这份投名状,太狠了,也太沉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老东西,看似憨厚,实则也是个狠人。
“善。”
刘靖点了点头:“阿大勇武,便入玄山都吧。”
“盘虎!你发了癲是吧!”
铁木寨主终於忍无可忍,拍案怒吼:“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五指峰的地盘,几时轮得到你这种下九流的小寨子来恰你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隨著他的怒吼,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猎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两只覆著铁甲片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咔嚓!”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內格外刺耳。
两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让铁木寨主从头凉到了脚。
他那只摸刀的手僵在半空,颤抖著,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盘虎也站了起来。手里握住了刘靖给的“骨头”,身后站著那个掌控生死的男人,他的腰杆从未如此挺直过。
“去你娘的鸟规矩!”
盘虎猛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脸此刻狰狞得像条护食的老狗,“如今吉州姓刘!使君的话就是天大的规矩!铁木,你平日里欺压我们还不够,现在还要在使君面前耍你那大寨主的威风你这是想造反哇!”
“你……”
铁木寨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气得浑身发抖。
“盘寨主说得对!”
又一个小寨主站了起来,指著黑崖洞主骂道,“黑崖!去年你强占了我下河寨的水源,这笔帐今日也该算算了!使君在此,还能容你撒野”
“没错!使君做主,咱们不认什么大寨规矩!”
一时间,大堂內群情激奋。那些常年被欺压的小寨主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起来对两大寨主口诛笔伐。
铁木与黑崖两位寨主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周围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被孤立了。
刘靖看著这一幕,並没有就此收手。
他要彻底断了这些大寨主的后路,让他们和这些小寨子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既然诸位有冤,那本帅今日便一併断了。”
刘靖手中的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不再是分雷火寨的无主之地,而是直接划向了铁木寨和黑崖洞的心头肉。
“铁木寨主,你北面的那条『野猪岭』,本是青蛇寨的祖地,三年前被你强占。即日起,物归原主,划归青蛇寨!”
“黑崖洞主,你东边那条河道,截断了下河寨的水源。即日起,河道归下河寨与官府共管,你若敢再截流,本帅便截了你的脑袋!”
“这……”铁木寨主和黑崖洞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出怒火。分雷火寨的地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可还不等他们发作,青蛇寨和下河寨的寨主已经激动得跪地高呼:“谢使君做主!我等愿为使君效死!”
他们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盯著两大寨主,仿佛谁敢反对刘靖,谁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刘靖负手站在高台上,冷眼看著这一幕“狗咬狗”的好戏,神情淡漠如佛,心肠却狠如铁。
这就是阳谋。
扶小压大,以蛮制蛮。
只有让小寨子拿了大寨子的地,双方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小寨子为了守住地盘,才必须死心塌地给官府当狗。
而大寨子为了夺回利益,也只能在官府的规则下苟延残喘,或者……鋌而走险。
刘靖丝毫不担心他们看穿。
因为贪婪是人性的毒药,即便有个別聪明人看穿了这是“二桃杀三士”的把戏,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谁又能忍住不吞下这带鉤的饵
待到吵闹声稍歇,刘靖才抬了抬手。
大堂瞬间死寂。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从那些满脸贪婪的寨主身上掠过。当视线移至角落时,他微微一顿。
那里跪坐著一个少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著头,也没有流露出畏惧或贪婪的神色。
在那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眸子里,刘靖看到了一种崇拜,以及一丝在这个充满汗臭与血腥的大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
乾净。
盘虎的闺女
刘靖嘴角微动,心思电转:这老东西把儿子送来当兵入质,把女儿带在身边示弱,看来是真把全家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是个好用的棋子。
他微微頷首,算作对盘虎“忠心”的回应,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地分了,仇报了。最后,谈谈这赋税一事。”
刘靖收回心神,语气转为严肃,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帅知晓你们山民度日艰难。以往虽然名义上不交税,但各路关卡要收钱,进城要交钱,为了买盐买铁,还要被奸商层层盘剥。这一年到头,落到你们手里的,能剩下几成”
眾寨主纷纷低头,满脸苦涩。
是啊,名为不交税,实则被压榨得连骨头都不剩。
“即日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盘剥,全部废除!”
刘靖大手一挥,拋出了他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改革:“在本帅治下,行『一条鞭』之法!”
“赋税合一,化繁为简。无论你们是种地的、打猎的、採药的,统统折算为一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
“十抽一。”
“而且,不分夏秋,每年只在秋日草木枯黄之时,收这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只收一成!”
盘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使君,这话可系真的不用再交那要命的夏税咯”
要知道,以往他们为了打点各方关係,为了换盐铁,往往要拿出三四成的收成去“孝敬”。如果官府真的只收一成,且承诺保护他们不受奸商和大寨欺压,那这就是天大的仁政啊!
刘靖看著他们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淡然道:“本帅说过,这吉州的山水是宝,你们的命也是宝。让你们休养生息,你们才能替官府守好这十万大山。”
“这一成税,不是买官府的粮,是买你们全寨老小的安稳!”
刘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掌心用力一抹,直接將硃砂圈出的“雷火寨”三个字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
“交了这一成,寧国军的陌刀队就是你们的墙,本帅就是你们的盾。谁敢动我刘靖的纳税子民,不管是马殷还是哪路山大王,这就是下场!”
这个“抹杀”的动作,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而那“十抽一”的承诺,又如同一股暖流,熨帖了他们恐慌的心。
这一刻,即便是一直心怀怨毒的铁木寨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手段之高明,心胸之开阔,远非他们这些草头王可比。
“愿为使君纳粮!”
盘虎第一个磕头,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五体投地。
“愿为使君纳粮!”
大堂內跪倒一片。
就连铁木和黑崖两位寨主,在看清大势已去、若不低头必死无疑的局面后,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颤抖著跪了下去。
刘靖负手而立,接受著眾人的跪拜。
但在那一片磕头声中,铁木寨主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怨毒与阴冷。
好个刘使君。
任你兵强马壮,刀利甲坚,可进了这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你也不过是个瞎子、聋子!
山高林密,瘴气横行,那才是昂的地盘。
你人再多,还能把这大山给填平了不成
这吉州的山路十八弯,咱们……走著瞧!
阳光穿过窗欞,洒在刘靖那袭紫袍上。
他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正如这吉州新生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