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还这么天真”
“彭玕在的时候,咱们没报过”
“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结果呢”
“县官收了你的状纸,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那是彭玕,是贪官!刘使君不一样,他是大英雄……”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
“刘使君是不一样,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盘虎打断了他,眼中闪烁著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更何况,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咱们是蛮子,是未开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
“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长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坐看咱们狗咬狗。”
“反正咱们寨子之间衝突,死的又不是汉人,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好省点心,还能从中渔利。”
说到这,盘虎嘆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咱们虽然读书少,但这『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如死灰。
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要钱,就得拿命换;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绝望的气息在屋內蔓延,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此时,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
她並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爭论,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一边低著头,正拿著一根削尖的细竹籤,一点点剔著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著剔著,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端茶倒水的驛卒,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种“乾净”,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能剥兽皮的手,此刻变得无比丑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嚮往”的怔忡。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
那袭紫袍,在他身上是威严。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动輒咆哮、只会窝里横的汉子,他乾净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別人不一样的。”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虽细,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眾寨主一愣,爭吵声戛然而止。
盘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屋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那个一直贼溜溜转著眼珠子的赵寨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眼神中透著嚮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財,只有一个法子!”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联姻!”
“联姻”
眾人一愣。
“对!汉家人最讲究么子血脉!亲情!”
赵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
“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
“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
“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
“成了节帅的枕边人,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原本愁云惨澹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曖昧而热烈的空气。
盘虎等人將目光齐齐看向阿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到“联姻”二字,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略显英气的脸上,瞬间僵住了。
她懵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嫁给刘靖”。
那可是刘使君啊。
在別的姑娘眼里,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
但在阿盈眼里,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冷冷地俯视著地上的草鸡野兔。
她还记得在宴席上,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惻惻地威胁。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手腕轻轻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齏粉。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嚮往。
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也不羡慕她们的綾罗绸缎,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分享他眼中的风景。
“阿盈……”
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屋內的曖昧。
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虽然利益在前,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
他看著女儿呆滯的表情,以为她是嚇坏了,神色复杂地问。
“阿盈,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
“但若是你不愿……阿爹也不逼你。”
“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
“你心里哪样子想可愿嫁给刘节帅”
阿盈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平日里那个能骑马射箭、敢跟狼崽子对视的野丫头不见了。
但她並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得满脸通红、扭捏作態。
她的脸是红了,但那是兴奋的红。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扣著掌心,直到指节发白。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可是天上的龙啊!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只知道喝酒、打架、为了几张兽皮爭得面红耳赤。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他们就像是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若是能跟了他,她就不再是只能窝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看著日头东升西落的野丫头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野火烧得比谁都旺。
她不仅是想当那个男人的女人,她更想借著他的肩膀,看看更宽广的地方!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凭……但凭阿爹安排。”
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番姿態,若是真不愿意,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看不出这心思
“哈哈!咱们的小阿盈动心嘍!”
先前提议的赵寨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著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释然。
“我就说嘛,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是刘节帅那样的人物!”
“那是!”
其他寨主也跟著起鬨,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刘节帅那是猛虎一样的英雄,长得又那般俊俏,比水寨那个號称『吉州第一花』的阿依莲还要好看几分!”
“咱们山里的婆娘,哪个看了不腿软不动心才怪咧!”
眾人的调侃並未让阿盈退缩。
山里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婉约,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要就要去抢。
阿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虽然脸还红著,但眼底却透著一股子坦荡和野性。
“动心又如何”
阿盈幽幽地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指节还有些宽大的手。
“人家汉人女子多白净啊,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说话轻声细语,知书达理,还会吟诗作对。”
“我呢整天在林子里钻,也就是个只会耍刀弄棒、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眼光高著呢,只怕……看不上我哩。”
这话看似是自卑,实则是在试探,是在向眾位叔伯討一个“准信”。
此话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是啊,他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
人家刘靖现在是坐拥数州的节度使,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沟里的野花
沉默了片刻,先前提议的赵寨主咬了咬牙,打破了死寂。
“不管如何,总归要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就算做个妾,那也是咱们攀上了高枝!”
“哪怕是做个贴身侍婢,只要能吹得动枕边风,咱们这几家就能在这吉州横著走!”
盘虎看著患得患失、眼中却写满渴望的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他迟疑道:“这……若是被当面拒了,阿盈这名声……”
“盘虎老哥!”
旁边一名寨主急了。
“俺们晓得你疼阿盈,可眼下还有其他法子吗”
“若是成了,你与刘节帅可就是翁婿了啊!”
“到时候整个吉州,哪个还敢不给你面子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与刘靖结成翁婿!
这个诱惑,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鉤,死死勾住了盘虎的心,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就在盘虎犹豫不决时,阿盈忽然开口了。
“阿爹。”
她看著父亲纠结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若是能帮到阿爹,帮到族人,女儿千百个愿意。”
“哪怕……哪怕只是去给他端茶倒水,女儿也是欢喜的。”
“与其嫁给山里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汉子,倒不如去搏一把。”
“若是搏贏了,咱们盘龙寨就是这吉州的凤凰!”
见女儿如此懂事表態,且话里话外透著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志气,加上眾人的连番劝说,盘虎终於长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盈有这心气,咱们明日就去!”
见他鬆口,其他五个寨主不由长鬆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爭气,生出来的闺女一个个黑得像炭团、粗得像山猴子,哪有阿盈这般水灵標致,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盘虎这老小子
眾人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不禁犯嘀咕:这盘虎平日里看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咋到了那吃人的刘使君面前,不仅没嚇尿裤子,反倒生出了这等断尾求生的胆色还能把算盘打得这么精
细细想来,这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
別看现在的盘龙寨憋屈在山沟沟里,倒退个几十年,那也是五指峰下响噹噹的大寨。
坏就坏在盘虎他死鬼老爹是个心野的,觉得光窝在山里没出息,便常年带著年轻的盘虎走南闯北,去洪州、甚至更远的江浙贩私盐、卖山货。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寨子里没人镇著,周围那些眼红的饿狼便趁机下嘴,今天挪你一截篱笆,明天占你一块林子。
等父子俩回过神来,好好的大寨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以前大伙儿提起这事,都要笑话盘虎父子是“丟了西瓜捡芝麻”的憨包。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啊!
人家那是见过大江大浪的,晓得这天下大势是怎么回事,也晓得怎么跟这些汉人官打交道。
不像他们,一辈子守著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脚尖前的土。
想到这,几位寨主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拎出来,要么跟著商队出去闯闯,要么也想法子塞进刘使君的军营里练练。
再这么窝在山里当个土霸王,迟早得被这变幻莫测的世道给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如今再把这吉州第一支花送进府去,这盘龙寨,怕是要真的乘风化龙咯!
六人又密谋了一番,商定不宜久拖,免得夜长梦多,决定明天一早便打著议事的幌子,带著阿盈去刺史府“逼婚”。
送走五个寨主后,小院里只剩下盘虎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