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门穴就在驴耳朵后的一个凹陷的地方。
许克生其实没有太多把握,但是街上太多人了,前方的老幼妇孺慌忙躲避,有的东西洒落,有的跌倒在地,撞人是迟早的事情。
一头四五百斤的驴,快速奔跑的途中撞在人的身上,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许克生的酒瞬间就醒了。
双脚错开,拿著簪子稳稳地站在路中间,死死地盯著跑来的青驴。
他已经能看到彭国忠的脸,苍白如纸,眼神绝望。
如果今天撞死了人,彭国忠的未来就要蹉跎了,甚至就此结束。
邱少达急的跳脚,“老许,太危险了!”
可是他也不能阻止许克生救人,四处寻找趁手的傢伙,准备帮许克生一把。
钟骏生已经找来一根棍子,走到路边,准备给驴脑袋一记。
其他几个同窗不知道是嚇著了,还是胆怯,早已经躲进了一旁的茶楼。
驴子越来越近了。
许克生没有注意到,一个健壮的乞丐正在快速走过来。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著这三个读书人,声音似乎凝固了,街道上只有快速的蹄声,和彭国忠变腔的惊叫。
邱少达咽咽口水,握紧了草叉,他已经看到了青驴泛红的眼睛,里面只有发狂的眼神。
就在青驴衝到眼前的一剎那,许克生扬起了右手的木簪子,钟骏生抡起手中的木棒,邱少达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个草叉,准备叉过去。
三个人全凭一腔血勇,心里却都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有效吗,更没有考虑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突然一个黑影从许克生身边闪过,许克生闻到了一股酸臭的气息。
只见一个乞丐已经稳稳地抓住了韁绳,被驴子带著双脚在地上滑动,但是身子却稳如泰山,死死地握住韁绳,將受惊的驴子拉住了。
彭国忠没有剎住,直接从驴头上滑过,来了一个平沙落雁。
“啊!”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邱少达、钟骏生急忙上前將人搀扶起来。
惊驴一声长嘶,甩著脑袋,企图挣脱。
但是乞丐牢牢抓住,双脚犹如坠了千斤巨石,纹丝不动。
许克生急忙上前协助,来不及掏出银针了,直接用簪子在风门穴捻动。
青驴渐渐安稳下来。
许克生终於有时间打量乞丐,虽然乱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是许克生却看的清楚,这可是老熟人了。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虬髯乱蓬蓬的,但是一双虎目闪著寒光,异常清凉。
有一次在三山街,燕王府的侍卫追杀他,曾经提起他的名字。
是很少见的姓,许克生就记住了。
“百里庆”!
乞丐將驴牵到路边,拴在一根柱子上,转身就要走。
路上一步一个血淋淋的脚印,最开始的滑行挫伤了他的脚底板。
许克生叫住了他:“百里兄!”
乞丐站住了,惊讶地看著许克生,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许克生劝道:“你的右臂刚才拉伤了,两只脚也需要抹药,跟我走吧。”
百里庆摇摇头,声音低沉地回道:“不用了,小人会连累你的。”
不远处有人喝:“百里庆!是百里庆!”
竟然是燕王府的两个侍卫,为首的矮壮、精悍,早早地拔出了刀子。
行人都嚇得连忙躲避,唯恐被刀子误伤。
许克生当即將百里庆推进一个巷口,“快走!我把药放在兽药铺子,你记得去取!”
百里庆却不走了:“不行,小人走了会连累你们!为首的叫张铁柱,是小人的仇人。”
许克生冷哼一声:“就凭他们”
百里庆还在犹豫,张铁柱和同伴已经衝过来了,还有两三步就衝到巷口了。
许克生猛推了他一把:“快走!”
看著百里庆终於跑开了,许克生才转过身,挡在了巷口。
张铁柱拔出刀,刀尖指著许克生:“滚开!”
许克生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不错,可惜一双阴势的眼神坏了面相。
许克生摸出锦衣卫的百户腰牌,冲张铁柱晃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字:“滚!”
!!!
张铁柱吃了一惊,竟然是百户的腰牌!
自己还没有品级,心里发虚,不由地后退了半步。
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锦衣卫的腰牌
如此年轻,难道是哪个勛贵家的孩子
张铁柱犹豫不决,心里发虚,只能虚张声势,在许克生面前乱舞著刀子。
钟骏生第一个跑了过来,和许克生並肩站立:“该滚开的是你们!”
邱少达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站在许克生的另一侧,冲侍卫大喝:“滚开!”
彭国忠摔的病情脸肿,一瘤一拐地走了过来,拱手道:“两位军爷,刚才的乞丐拉住了惊驴,是有功劳的,请各位放过他吧!”
百里庆跑到巷子的中途,还不忘回头,挑衅地看了张铁柱一眼。
张铁柱心里著急,刚才拉住惊驴,百里庆肯定受伤了。
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有锦衣卫的腰牌,但是一个掛名的百户,应该问题不大吧
张铁柱用刀尖点著许克生几个人,器张地叫道:“有功和爷们有关係吗你们几个让开,不然爷认识你们,刀子可不认识!”
周围的百姓都围拢过来,安静地看热闹。
许克生不屑道:“你们是燕王府的燕王府什么时候在京城有执法权了”
“王府两个没有品级的侍卫,竟然以下克上,敢对三个举人动刀子,你们王爷知道吗”
张铁柱心里更虚了。
他的同伴乾脆收起了刀子。
王府最近不太平,王爷三令五申,在京城要夹著尾巴。
他们今天要是真的惹出祸端,王爷不会轻饶他们的。
眼看百里庆已经到了巷尾,张铁柱终干收起耐心,收起刀子,准备將堵住巷口的三个读书人拉到一边,自己挤过去。
张铁柱刚伸手和许克生他们推搡,他的同伴认出了许克生,脸色当即变了,立刻强拉著他就走:“兄弟,借一步说话!”
“你————”张铁柱有些不解,但是同伴犹如见了鬼一般,只好跟著走了几步。
两人走出人群,张铁柱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百里庆那狗贼要跑远了!”
“你想和张峰一样”同伴冷冷地问道。
“你————这————什么意思”张铁柱急忙问道。
张峰被打的现在还趴在床上,会不会废掉谁也不好说。
没人想和张峰一个下场。
同伴冷哼一声:“刚才有锦衣卫牌子的那位,就是兽药铺子的东家,许克生。”
同伴已经准备要走了,摆明不会跟著他去追杀百里庆。
“撤!”
张铁柱一句废话没有,拔脚就走,比同伴走的还快。
彭国忠见他们走了,才暗暗鬆了一口气,又立刻叫起疼来。
他现在满脸血污,鼻尖都蹭破了很大一块。
雪白的棉服沾满了污渍、垃圾。
许克生给彭国忠做了检查。
但是幸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彭国忠有些愤愤不平:“刚才就是那两个侍卫跑过去,挥舞著刀子大呼小叫,才惊动了我的驴子。”
邱少达怒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钟骏生大叫道:“彭兄,去应天府衙告他们一状!他们胡来,可是差点毁了你的前途。”
彭国忠支支吾吾,不愿意去闹。
邱少达见他这个样子,明白他不愿意招惹藩王,便不再说什么。
只有钟骏生还在愤愤不平。
另外几个躲在茶楼的同窗终於让汕地过来了。
见彭国忠不愿意多事,钟骏生几个人安慰了他一番,就各自回家了。
彭国忠磨磨蹭蹭,跟著许克生走了两步。
许克生见他没有牵驴,就知道他有事要问,於是站住了试探道:“彭兄”
彭国忠见只有邱少达跟在后面,就低声问道:“许兄,我这————不会毁容吧”
许克生看著他脸上的擦伤,解释道:“除了下巴,其他地方都不会的,只会留很深的印子,要半年左右才会消退。”
彭国忠有些紧张:“下巴的很明显吗”
“以后鬍子长出来了,会遮挡住的。”许克生安慰道。
邱少达有些不解:“老彭,你一个男子汉,在乎这些干什么”
彭国忠有些尷尬,支支吾吾,“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许克生知道他有些隱瞒,笑著帮他开脱:“以后做官了,朝廷也要看外表的,没疤总比有疤强吧。”
彭国忠连连点头:“是,是,许兄说的有道理。”
彭国忠匆忙告辞,去牵他的驴。
邱少达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低声道:“老许,咱总觉得老彭这半年不太对劲。”
许克生笑著朝南走:“走吧,该回家了。”
许克生回到家,敲了一阵子门,竟然没人应声,里面只有阿黄热情的迎接。
许克生绕到西边的角门,看到三个女人都在码头边。
董桂花和周三娘抬著一桶水朝家里走,清扬背著小手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许克生嗔道:“不是和你们说了吗,打水这种体力活就花钱请坊里的帮閒去做。”
董桂花笑道:“閒著也没事,清扬帮我们拎上岸,我们两个抬进去。”
许克生看看“王大锤”,“清扬一个人就拎了。”
在我家吃,在我家喝,该做点事了。
清扬沙哑著嗓子,学著董桂花的语气道:“不行噠,人家也很累噠!”
周三娘当即笑的酥软无力,水桶重重地墩在地上,水洒了不少出来。
董桂花羞的脸红,也忍不住跟著笑起来。
许克生看看码头的台阶,上面洒满了水,冬天结冰就太危险了。
清扬上前,一个人拎著水桶进了院子。
周三娘这才解释道:“你不在家,常去找帮閒会惹来閒话,奴家三人没什么事,打水就当散心了。”
许克生点点头,”那你们回去吧,我去坊里找帮閒打水。”
许克生去找了帮閒挑满了两个水缸,回到东院没有回书房,而是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
西天一条长长的云霞在燃烧,在流淌。
夕阳依然带著暖意,晚风却冰冷刺骨。
许克生看著火烧云发呆。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冒的危险,还有莫测的未来,许克生的心里有些压抑。
钟骏生因为考的名次不好,去了千里迢迢的地方当县令。
也许,终其一生,至多是州府里的佐贰官,甚至知府就是他的仕途终点。
结果在酒桌上他竟然只能坐末席。
钟骏生的状况刺激了许克生,如果自己不是有医术,又適逢其会遇到了几个大佬,自己的状况不比钟骏生强。
董桂花给他送了一壶茶,又拿来一些瓜子零食放在一旁。
然后她蹲在藤椅旁,柔声问道:“二郎,哪里不舒服”
“没有。”许克生笑道,“就是想起了过去的经歷,有些感慨。”
董桂花放心了,忍不住笑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在伤春悲秋呢。”
许克生问道:“这几天忙什么呢”
董桂花有些得意地说道:“三娘、清扬姑姑在教奴家读书识字。”
许克生讚许地点点头,怪不得董桂花说话文约绝的,原来开始读书了。
“是不一样了。好好学。”
董桂花靠在一旁,笑语盈盈。
许克生心里却有点不舍,自己如果去岭南,那里条件太险恶,不能带上她和周三娘。
如何安置她们两个,还需要费心思量。
反而是“王大锤”,江湖儿女,说一声“再见”就足够了。
两人正小声说著话,周三柱竟然来了。
许克生急忙迎上前:“三叔,怎么这个时候进了”
周三柱嘆了口气:“族长病了,拖延了几天不见好,才来麻烦你。”
许克生急忙问道:“是什么状况”
“老喊著胸闷,偶尔还有些疼。”周三柱回道。
许克生当即站起身:“那我收拾一下,咱们立刻出发。”
周三柱急忙摆摆手:“明天一早走,也来得及。”
周三娘闻声过来劝道:“二郎,现在走,到周家庄也该黑天了。”
许克生不容分辨,回去拎了医疗袋子,就招呼周三柱出发。
老年人的病不能拖延,尤其是族长现在胸闷、胸疼,有可能是心梗的前兆。
拖延一夜,明天回去就能直接吃席了。
暮色沉沉。
咸阳宫內灯火通明。
几个议事的臣子正准备告退,朱元璋来探望太子,朱標急忙带著眾人將他迎接进大殿。
朱元璋坐在上首,看著朱標的气色,十分欣慰地说道:“都说冬天难过,太子的气色反而更好了。”
朱標笑道:“儿子是比秋天能吃了。”
朱元璋满意揪著鬍子,“能吃好!在农村,能吃的都是能干活的壮劳力!”
他看到吏部的几个官员,还有东宫伴读黄子澄。
“这么晚了,还谈什么朝政呢”
朱元璋有些不悦,规定太子下午只能有一个时辰处理朝政,怎么现在还忙呢
吏部尚书詹徽急忙躬身道:“启稟陛下,臣在向太子请示,是否任命许克生为上元县的县丞。县丞出缺一年多了。”
朱元璋被说糊涂了,太子不是任命许克生为上元县的县令吗,怎么出了岔子。
黄子澄却站出来说道:“陛下,微臣赞同太子的意见。许生治疗东郊马场的马瘟,提出的《马场牧养法式》已经在全国推广,各地评价都很好。”
“这已经说明许生有担任县令的管理才华。”
詹徽解释道:“陛下,臣並不是质疑许生的才华,只是许生年龄太小,资歷太浅,故臣建议从县丞做起,两年后考核优异,可以晋升为县令。”
朱元璋缓缓起身:“天不早了,诸卿回去歇息吧!许生的安排,就按太子说的办。”
詹徽等人拱手领旨,躬身告退了。
出了咸阳宫,黄子澄看著詹徽冷哼一声,心中暗骂一句“老匹夫”转身就走。
竟然反驳太子的令旨,老匹夫殊实可恨。
最后呢
还不是按照太子的意思来!
老匹夫白折腾一场!
詹徽看了眼怒气衝天的黄子澄,神情十分坦然,老夫不过是坚持原则罢了,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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