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山门前,看着“哀牢山”三个大字的匾额,忽然老泪纵横。
四十五年的光阴,四十五年的坚守。
到最后,竟是一场空。
“寒松长老。”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寒松回头,看见罗玄站在石阶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掌门…”寒松擦去眼泪,“弟子们都走了。”
“嗯。”罗玄点头,“你也该走了。”
“我不走。”寒松跪下,“掌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罗玄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何必呢。”
“这是我欠掌门的。”寒松抬头,“四十年前,若不是掌门从乱葬岗把我救回来,我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这条命,早就是掌门的了。”
罗玄沉默,最终道:“那你就留下吧。等小凤来了…也好有个见证。”
他转身,往山上走去。
背影萧索,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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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聂小凤到了。
她只带了八个人——聂忠、唐柔、还有六名聂家精锐。一行人策马上山,沿途看到的是破败的殿宇、荒芜的药田、空无一人的练武场。
“少主,”聂忠低声道,“好像真的都散了。”
聂小凤不语,只是继续往上走。
在山顶的“坐忘峰”上,她终于看到了罗玄。
他盘膝坐在悬崖边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张琴。山风吹起他的白发,拂过那张依旧清隽、却布满沧桑的脸。
“你来了。”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聂小凤下马,走到他面前三丈处站定:“我来了。”
“坐。”罗玄示意她对面的石凳。
聂小凤坐下,聂忠等人自动散开,守住四周。
“哀牢山三百弟子,已遣散二百五十一人。”罗玄缓缓道,“剩下四十九人,都是无处可去的孤儿。我让寒松带他们去了江南,在聂氏药行名下谋个差事,也算…有个归宿。”
“还有呢?”
“山门秘籍,共一百七十二卷,已全部封存。”罗玄继续道,“其中三十八卷禁术,我已销毁。剩下的,都在藏书阁,你随时可以取走。”
聂小凤看着他:“第三个条件呢?”
罗玄沉默片刻,抬手,一掌拍在自己丹田。
“噗——”
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掌门!”远处的寒松失声惊呼。
罗玄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他看着聂小凤,惨笑道:“四十载修为,今日尽废。从今往后,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聂小凤看着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心中竟无半分快意。
只有一片空茫。
前世她恨他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当他真的废去武功,像个废人一样坐在她面前时,她却觉得…不过如此。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开口,声音干涩。
“你说。”
“素心师叔呢?”
罗玄眼神一暗:“她…不愿见我。”
“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聂小凤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罗玄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师兄,当年你把我推入丹炉时,可曾想过今天?”
“我不恨你,只是不想再见你。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故人长短。”
信纸从罗玄手中滑落,被山风吹起,飘向崖下。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是我…对不起她。”他喃喃道,“对不起很多人。”
聂小凤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忽然觉得讽刺。
前世她哭的时候,他在哪?
她跪在石屋里,求他让她看一眼孩子的时候,他在哪?
她被天下人唾骂,被亲生女儿一剑穿心的时候,他在哪?
现在知道哭了?
晚了。
“罗玄,”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个条件你都做到了,按照约定,我留你一命。但从今日起,哀牢山改名‘凤栖山’,归入聂盟旗下。你终身不得踏出此山半步,若有违抗…”
她顿了顿: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罗玄抬头看她,眼中是破碎的光:“小凤…前世的事,我…”
“闭嘴。”聂小凤打断他,“你不配提前世。”
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山腰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山顶。
罗玄还坐在那块青石上,背影佝偻,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山风吹过,带来他断断续续的琴声。是一首很古老的曲子,叫《凤求凰》。
前世,他曾在她生辰时弹过。
那时她以为,那是他给她最温柔的礼物。
现在才知道,那是他给她最残忍的诅咒。
聂小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走吧。”她翻身上马,“回江南。”
“少主,”聂忠忍不住问,“就这么放过他了?”
“放过?”聂小凤笑了,笑意冰冷,“聂忠,你说对于一个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最残忍的惩罚是什么?”
聂忠一怔。
“是让他活着,活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聂小凤策马前行,“武功尽失,众叛亲离,守着空山了此残生…这比杀了他,痛快多了。”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山顶,琴声戛然而止。
罗玄看着断裂的琴弦,看着指尖渗出的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这一世重来,他本想弥补。
可到头来,他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