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回到江南的第七日,朝廷的钦差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姓曹,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浩浩荡荡开进了苏州城。知府刘庸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点头哈腰地将人引到了聂氏药行。
“聂盟主,”曹公公捏着兰花指,打量着药行大堂,“杂家奉皇上之命,特来宣旨。”
大堂里鸦雀无声。聂忠等人手按兵器,神色紧张。只有聂小凤神色自若,起身微微躬身:“民女聂小凤,接旨。”
曹公公展开明黄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聂氏,掌控药材、矿脉、商路,富可敌国,势倾江湖。然江湖草莽,聚众成势,非朝廷之福。着聂氏家主聂小凤,即刻进京面圣,陈明情由。钦此。”
念完,他将圣旨递过来:“聂盟主,接旨吧。”
聂小凤却没有接。
“曹公公,”她抬眼,“皇上召我进京,是问罪,还是问策?”
曹公公脸色一沉:“聂盟主,这话可就不对了。皇上召见,是天大的恩典,岂有问罪之理?”
“既是恩典,”聂小凤笑了,“那民女可否请教公公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朝廷的赋税,聂氏药行可曾少交一分?”
“这…”
“第二,江南瘟疫时,官府束手无策,是聂氏药行免费施药,救了数万百姓。这份功绩,朝廷可曾记得?”
曹公公额头冒汗:“功是功,过是过…”
“第三,”聂小凤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三个月前,北疆战事吃紧,军中药材短缺。是聂氏药行连夜调集三十车药材,分文不取送往边关。这件事,兵部可有记录?”
她每问一句,就上前一步。
曹公公被她气势所慑,连连后退。
“曹公公回去可以禀告皇上,”聂小凤在离他三步处停住,“聂小凤一不谋反,二不害民,三不误国。所求不过是让百姓有药可医,让商人有路可走,让这江湖…少流些无谓的血。”
她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聂盟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其中涉及与朝廷合作的十七条建议——包括在漠北设立官营矿场,在江南建立药材储备库,在各州府开设官民合办的医馆。”
她将册子递给曹公公:
“若皇上真有心整顿江湖,聂盟愿为前驱。但若想用‘召见’之名,行‘软禁’之实…”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就请皇上想想,断了江南七成的药材供应,停了漠北所有的矿脉开采,堵了蜀中到西域的商路,朝廷…承受得起吗?”
曹公公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原本以为,对付一个江湖女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可现在…
“聂盟主,”他强作镇定,“你这是在威胁朝廷?”
“不,”聂小凤摇头,“我是在给朝廷选择。是合作共赢,还是两败俱伤。选哪条路,全看皇上圣心独断。”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曹公公可以回京复命了。至于我…江南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等皇上考虑清楚了,可以派人来江南详谈。”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
也是明晃晃的示威。
曹公公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杂家一定把聂盟主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皇上!”
他带着锦衣卫,悻悻离去。
刘庸擦了把冷汗,小声道:“聂大夫,您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过?”聂小凤饮了口茶,“刘知府,你以为皇上真的想见我?不过是有人眼红聂盟的产业,想借朝廷的手除掉我罢了。”
她放下茶杯: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聂盟所有产业,账目公开。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做的善事一件不落。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聂盟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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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皇上看了聂小凤的“十七条建议”,召集群臣商议了三天三夜,最终决定——采纳。
朝廷将在漠北设立“玄铁监”,由聂盟负责开采,朝廷监督。江南建立“惠民药局”,聂盟提供技术支持。各州府开设“官民医馆”,聂盟负责培训大夫。
作为交换,聂盟正式获得朝廷认可,成为“半官方”的江湖组织,享有一定的自治权。
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承认——那个他们曾经唾弃的“魔种”,如今已经站在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阴谋。
是靠实实在在的功绩,靠无可替代的价值。
而此刻,凤栖山(原哀牢山)上。
罗玄听着寒松带来的消息,沉默了许久。
“她…做得很好。”他最终说。
寒松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心中不忍:“掌门,您要不要…”
“不要。”罗玄打断他,“我答应过她,终身不出此山。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赎罪。”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寒松,你下山去吧。去江南,去帮她。你这一身本事,不该埋没在这空山里。”
“可是掌门您…”
“我很好。”罗玄转身,脸上是平静的笑容,“真的。这一生,我做过很多错事,伤过很多人。现在这样…挺好。”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死在七巧梭下。
至少…他还能在这山上,听说她的消息。
寒松看着他眼中那抹深藏的痛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知道,掌门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座山了。
这是他的牢笼。
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又三个月,江南聂氏药行总号。
聂小凤正在查看新一批药材的样品,唐柔匆匆进来:“盟主,外面有人求见。”
“谁?”
“她说…她叫梅绛雪。”
聂小凤手中的药匙“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梅绛雪。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前世那个用雪花神剑刺穿她丹田,口口声声叫她“妖女”的女儿。
可这一世,她明明没有生下她。
“让她进来。”她听见自己说。
片刻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进来。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裙,眉眼清丽,气质温婉,与前世那个冷若冰霜的梅绛雪判若两人。
“民女梅绛雪,见过聂盟主。”她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