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的媳妇,是二太太的陪嫁丫鬟。”秋菊说,“后来放出府去,嫁给了王掌柜。”
原来如此。
卓云和王有财有这层关系,那布庄的假账,卓云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这事还有谁知道?”
“府里的老人大概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秋菊顿了顿,“太太,您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颂莲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银镯子,“这个给你,天冷了,添件衣裳。”
秋菊接过镯子,眼圈有些红:“谢太太。”
“去吧,忙你的。”
秋菊走后,颂莲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画图。
一张陈府的人际关系图。
正中央是陈佐千,左边连着大太太、卓云、梅珊和她自己。右边连着管家、账房、各铺子的掌柜。
卓云那条线,她又延伸出去,连到王有财,再连到洗衣房的刘婆子、厨房的李妈……这些都是卓云的人。
梅珊那条线很简单,只有春杏和一个赵大夫——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把柄。
她自己这条线,目前只有小莲和秋菊,还有洗衣房的刘婆子——可以用钱收买。
然后是陈家的财产分布。
田产:城东三百亩,城西两百亩,都是上好的水田。地契应该在陈佐千书房里。
铺面:城南布庄,城北米行,城中当铺。账本每月送一次,由管家收着,卓云过目后交给陈佐千。
钱庄:陈家在汇丰钱庄有户头,存折和印鉴都在陈佐千手里。但每月流水,账房先生那里有记录。
这些信息,是她这些日子一点一点套出来的。陈佐千喝醉时说过田产,抱怨生意时提过铺面,骂账房时透露过钱庄。
还不够。
她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地契具体放在哪里,钱庄存折的密码是什么,各铺子的实际盈余是多少……
正想着,外面传来小莲的声音:“太太,三太太院里来人了,说请太太过去喝茶。”
梅珊请她喝茶?
颂莲有些意外。梅珊性子孤僻,很少主动与人来往。
“知道了,这就去。”
她换上身衣裳,带着小莲去了东院。
梅珊的院子比西院大些,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雪压竹枝,别有一番意境。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还有淡淡的檀香味。
梅珊坐在炕上,面前摆着茶具。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四妹妹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颂莲坐下,梅珊亲手给她倒茶。茶是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三姐姐这儿真雅致。”颂莲说。
“雅致什么,不过是打发时间。”梅珊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不像四妹妹,年轻,有老爷疼着。”
这话说得奇怪。颂莲不知道怎么接,只低头喝茶。
“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梅珊放下茶碗,看着她,“雁儿的事,你知道吗?”
颂莲心里一紧:“什么事?”
“孩子的事。”梅珊直直地看着她,“她怀了老爷的孩子,现在没了。”
“三姐姐怎么知道?”
“这府里没有秘密。”梅珊冷笑,“卓云以为做得隐秘,可洗衣房那么多眼睛,怎么可能瞒得住。”
颂莲沉默。
“四妹妹,我知道你心善,给雁儿送钱请大夫。”梅珊语气软下来,“可你这样,会惹祸上身的。”
“三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卓云不会放过雁儿。”梅珊压低声音,“孩子没了,雁儿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丫鬟,知道太多秘密,你觉得卓云会留着她吗?”
颂莲当然知道。预知画面里,雁儿就是死在卓云手里。
“那……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梅珊说,“要么,你保她,但会得罪卓云;要么,你不管,眼睁睁看她死。”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残酷。
颂莲看着梅珊:“三姐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梅珊说,“你提醒过我,我现在提醒你。算是……扯平了。”
“那三姐姐觉得,我该选哪个?”
梅珊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如果我是你,我会选第三个。”
“第三个?”
“让雁儿自己选。”梅珊说,“给她一条生路,让她离开陈府。至于走不走,看她自己。”
颂莲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办法。如果雁儿愿意离开,她可以安排;如果不愿意,那以后是死是活,也怪不了别人。
“谢三姐姐指点。”
“不用谢。”梅珊端起茶碗,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这府里啊,就像这茶,看着清澈,底下全是渣滓。我们这些女人,就是渣滓里的渣滓,浮浮沉沉,身不由己。”
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很快又忍了回去。
“四妹妹,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好好为自己打算,别像我……”她没说完,转头看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