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颂莲31(2 / 2)

秋菊退下后,颂莲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她睁着眼,听着风声,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寅时三刻起床,先去正房,把陈佐千灌醉——酒里加了安神药,能让他一觉睡到晌午。然后去东院,带上梅珊和春杏,从后门出府。秋菊和小莲应该已经到了城西小院。汇合后,坐马车去码头。辰时三刻上船,开船。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睡不着。脑子里像过戏一样,一幕一幕,都是这些日子的事——卓云的算计,梅珊的眼泪,雁儿的死,陈佐千的嘴脸……还有她自己的挣扎,从清高到狠辣,从单纯到算计。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的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笑了,在黑暗里,笑得凄凉。

她终究是染了。这淤泥太深,太脏,她想不染,就只能沉下去。所以她只能把自己也变成淤泥,才能浮上来。

可就算浮上来了,她还是原来的她吗?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现在想这些没用,活下去才有资格想。

迷迷糊糊睡到寅时,她醒了。天还黑着,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坐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是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用布包起来。看上去像个普通村妇。

然后她去了厨房,热了一壶酒,把准备好的药粉倒进去。药粉是林掌柜给的,说是西洋货,无色无味,喝了能睡六个时辰。

端着酒壶,她去了正房。

陈佐千还睡着,鼾声如雷。颂莲推醒他:“老爷,天快亮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陈佐千迷迷糊糊坐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呛得咳嗽起来。

“这酒……怎么这么烈?”

“是新开的陈酿。”颂莲又倒了一杯,“老爷再喝一杯,压压惊。”

陈佐千没怀疑,又喝了。两杯下肚,药劲上来了。他眼皮打架,嘟囔了一句“我睡会儿”,就倒下了。

颂莲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睡着了,倒像个普通的老人。

可她知道他不是。他是陈佐千,是买她的人,是把她关在这座宅院里的人。

她转身,出了正房。

天边泛起鱼肚白,风小了些。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还没起。她快步走到东院,敲了敲门。

梅珊很快开了门,她和春杏都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脸色苍白。

“四妹妹……”

“走。”颂莲打断她,“别出声。”

三人从后门出了府。后门没锁——是颂莲昨晚故意留的。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是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去城西。”颂莲说。

马车动了,颠簸着往前跑。梅珊紧紧抓着颂莲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春杏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颂莲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陈府。那座宅院在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下帘子。

再也不回来了。

马车到了城西小院,秋菊和小莲已经在等着了。几人汇合,换上了准备好的衣服——都是男人的衣服,粗布短打,还戴了帽子。乍一看,像几个跑江湖的伙计。

“太太,”秋菊小声说,“都准备好了。马车在外面,直接去码头。”

“走。”

又是一路颠簸。天渐渐亮了,街上有了行人,但都行色匆匆。兵荒马乱的年月,没人注意这几个“男人”。

到了码头,人声鼎沸。挑夫,脚力,船工,还有拖家带口逃难的人,挤成一团。林掌柜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她们,迎上来:“这边。”

他领着几人穿过人群,上了一艘不大的货船。船看起来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船长姓陈,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只点了点头。

“开船前别出来。”林掌柜交代,“等开了船,就安全了。”

“林叔叔,”颂莲看着他,“谢谢您。”

“别说这些。”林掌柜摆摆手,“船票在这儿,到了日本,有人接应。保重。”

“您也保重。”

林掌柜下了船。颂莲几人钻进船舱——是个小隔间,很窄,但还算干净。有床,有桌子,还有个小小的舷窗。

梅珊瘫坐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总算出来了。”

春杏和小莲也松了口气,只有秋菊还绷着,看着颂莲:“太太,咱们……真的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颂莲说,“等船开了,才算真安全。”

正说着,船动了。引擎嗡嗡响,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透过舷窗,能看到天津港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颂莲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十九年,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读书,做梦。后来家道中落,被卖到陈家,做了四姨太。再后来,预知未来,筹划复仇,直到今天,终于离开。

像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