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咬牙,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所指的……是后者。”
“那些或许手上没有直接沾满无辜者的血,但他们背离了镇玄司的初衷,为了利益、权力、或是别的什么,选择与妖魔合作,同流合污的存在。你觉得,这样的人,在镇玄司里,能占几成?”
他紧紧盯着吴升,仿佛想从他的表情和回答中,看出他到底知道多少,到底……站在哪一边。
吴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吴升开口了,声音平稳,吐出一个数字:“三成。”
徐光汇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这个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得让他心惊!
这绝非一个刚刚加入镇玄司、主要在漠寒市和碧波郡活动的年轻巡查,应该感觉或者猜测出来的比例!
吴升似乎对徐光汇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
“前辈不必惊讶。”吴升缓缓说道,“晚辈先前在京都参加北疆阵法师大会时,虽时间不长,但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见了些世面。京都……卧虎藏龙,水也深。”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像是在分析,而非指控:“妖魔……”
“或者说,某些隐藏在幕后的、与妖魔勾结的大人物,既然能在京都那等中枢之地呼风唤雨,甚至能影响到朝廷和镇玄司的高层决策……”
“那么,他们若想渗透、控制镇玄司,想来也并非难事。”
“至少,在关键位置安插一些人,或者将一些人拉拢过去,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徐光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示意吴升继续说下去,他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吴升继续道:“如果我是那幕后的妖魔,如果我拥有那样的能量和权柄,我确实有很大的把握,能将镇玄司的大部分人,都变成与我合作的存在。威逼,利诱,抓住把柄,许以重利……方法很多。”
徐光汇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过。”
吴升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那样做,并没有太大意义,甚至……弊大于利。”
“哦?此话怎讲?”徐光汇下意识地问。
吴升看着他,缓缓说道:“如果镇玄司上下,100%的人都与我这样的妖魔有染,都只想着为自己谋利,而对天下苍生漠不关心。”
“甚至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百姓、出卖同僚……”
“那么,镇玄司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本价值,便是稳定秩序,庇护人族。”
“一个完全腐烂、彻底失控的镇玄司,无法有效地处理各地的雾源、妖魔作乱,无法维持基本的秩序。”
“届时,天下必将大乱,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而一个混乱的、崇尚武力、人人自危的世道,真的符合妖魔……或者说,那些幕后大人物们的长期利益吗?”
“……”
“恐怕未必。”
吴升自问自答,“混乱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可能诞生不受控制的强者,意味着旧有的秩序和利益分配会被打破。”
“对希望长久、稳定地攫取利益的存在来说,一个相对和平、稳定、百姓能安心生产、修士能按部就班修行的世道,才是更符合他们利益的温床。他们需要的,是温水,而不是沸水。”
“所以。”
吴升总结道:“如果是我,我会定下一个比例。”
“比如……三成。”
“这三成,是我可以完全信任、深度掌控、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或合作者。”
“他们为我传递消息,执行我的意志,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而剩下的七成。”吴升顿了顿,“我会让他们保持干净和正统。”
“让他们依然相信镇玄司的理想,让他们去斩妖除魔,去庇护百姓,去处理90%的好事。他们会是镇玄司的脊梁,是维持这个组织运转、获取民心、稳定天下的中坚力量。”
“至于剩下的那10%的好事,或者一些不那么好但有必要做的事……”
“则可以交给我掌控的那三成去处理。”
“不过,我对他们的期望本就不高,他们更多是棋子,是眼睛和耳朵,是确保大局不失控的保险。”
“真正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自有更专业的人去做。”
“用这七成的好人,去衬托、去制衡、甚至去净化那三成的自己人。用这七成的光芒,去掩盖那三成的阴影。”
“让这七成的人,始终抱有希望,始终觉得镇玄司虽有瑕疵,但主体是好的,是值得为之奋斗的。”
“这样,这个组织才能长久地、高效地运转下去,为幕后的主人,源源不断地提供他们想要的养分和稳定。”
吴升说完,静静地看着徐光汇,不再言语。
徐光汇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巡查。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吴升的这番话,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刚从偏远小城调来的年轻修士能说出来的?!
这分明是对镇玄司、乃至对整个权力运行规则洞若观火的老辣剖析!
他甚至精准地猜测出了那个可怕的比例!
三成!
这个数字,与他这些年暗中观察、心惊肉跳地估算出来的比例,惊人地接近!
“你……”
徐光汇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竟然……已经看穿了这么多?”
吴升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前辈过誉了。晚辈只是……喜欢多想一些,多见了一些,便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猜测。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晚辈妄加揣测罢了。”
徐光汇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苦涩、了然和……一丝欣慰的复杂表情。
“不,你不是妄加揣测……”他长叹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卸下了一直背负的某些沉重东西,“你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他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这世道……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更多的时候,是灰色的,混沌的。”
“好人里有坏人,坏人里……偶尔也能见到一点点好。”
“这世道的坏人,是需要好人来衬托、来制衡、甚至来圈养的。”
“没有足够多的好人,坏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和意义。”
“就像……”
徐光汇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洞察:“就像如果100%的人都是坏人,那么在这100%的坏人内部,很快又会分化出70%、80%的相对善的人。”
“因为纯粹的恶无法长久共存,最终会像养蛊一样,互相吞噬,浓缩出一小撮100%纯粹的、极端邪恶的存在。”
“而那样的人……”
“其实很可怜,他们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生活在永恒的猜忌和恐惧中,比最忠诚的狗活得还要战战兢兢。”
“所以,坏人没什么好骄傲的,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他们不过是运气好,生在了被圈养的环境里,有好人作为他们的背景板和遮羞布。”
“真把他们完全孤立起来,扔进一个只有他们同类的羊圈里,让他们互相撕咬、争夺那有限的资源和生存空间……到时候,他们哭得,恐怕比那些被他们欺压的好人还要惨。”
“本质上,其实都是狗。”
吴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却还是能感受到徐光汇话语中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看透后的苍凉。
徐光汇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吴升脸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跟你说这些,主要就是想提醒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下,“吴升,你记住,我们镇玄司,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体面,那么光鲜亮丽。”
“这里面有阳光,但也有很深、很暗的阴影。”
“你在面对一些人的时候,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或者背景复杂的人,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尽可能谨慎一些。”
“这不是教你学坏,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徐光汇语重心长,“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镇玄司,不希望碧波郡乱,不希望北疆九州乱,甚至不希望整个天下大乱。而同样的……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妖魔,或者与妖魔勾结的势力,他们本质上,也希望天下太平的。”
吴升眼神微动。
徐光汇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也希望所有人都埋头苦干,安分守己,创造价值,然后他们可以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在高处,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不希望看到时势造英雄,不希望看到乱世出豪杰。”
“乱世意味着变数,意味着可能脱离他们掌控的力量崛起。”
“只有足够的温水,才能慢慢煮烂天下无数豪杰的膝盖,让他们在安逸中消磨掉棱角和血性。”
“只有用那些凡俗的、琐碎的、看似重要实则无谓的事情,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住一个又一个聪明人的头脑,才能让他们终其一生,也想不出第二种活法,只能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打转,为他们所用。”
“如果天下大乱,如果所有人都开始崇尚武力,开始质疑秩序,开始追求力量至上……”
“那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麻烦。所以,”徐光汇深深地看着吴升,“一个安宁的、稳定的、有序的环境,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个非常适宜修行掠夺的环境。”
“就像……”
他用了一个更直白、也更残酷的比喻:“就像家养牲畜一样。”
“哪个主人,会希望自己圈里的牲畜整天好斗、互殴、弄得伤痕累累、减产甚至死亡呢?”
“他们希望牲畜之间能和平共处,能安心吃草、长肉、下崽。”
“只有这样,主人家才能赚得盆满钵满,长久地享受供养。”
“至于偶尔展现出来的那些苦难、那些不公、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
徐光汇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本质上,不过是一种警示,一种规训。告诉圈里的牲畜们,此路不通,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试图越界,安心待在圈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杀鸡儆猴罢了。”
“然而。”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斩钉截铁的力量,直视着吴升的眼睛:“实际上,那条路通不通呢?”
“那条路,是通的。”
“他们就是走着一条路上来的,且……很可能通往康庄大道。”
“但是”
徐光汇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走那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凶险,九死一生。”
“需要有过人的实力,坚韧的心智,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谓之,天时地利人和。”
“就像是现在你看见那个地方有妖魔,说京都那个地方已经是一滩烂肉。”
“你摇着旗子对着城之中的那些百姓呐喊,让这些百姓跟着你们一起冲,你觉得那些民众会跟着你一起冲吗?”
“不会的。”
“他们会明哲保身的,他们会讲究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们会给自己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质上就是安于现状了。他们的眼中是没有光的,他们呆呆的坐在那一个个的椅子上。”
“他们早就忘记了小的时候所谓的行侠仗义,早就忘记了小的时候抓着一根竹枝,就敢说自己是大侠的那种勇敢了。甚至于你让他们再去这个时候拿一个竹枝,在大街之上挥舞着,说着一些勇敢的话语,你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勇气了?没了,没了,全都没了。”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个世道是正常运转的,这个世道是安全的,是和平的,这是我们要的。”
“这也是他们要的。”
“所以不管是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对于他们而言,都不希望这个世界乱。”
“甚至于他们比我们还要更害怕,这个世界是让人活不下去的。”
“我们没有见过肉,我们没有吃过好的,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是他们呢?”
“真的等到那一天来临,真的等到这血色的雾气染的整个州县,这边一块那边一块,真的等到碧波郡琉璃市的一块面包卖50万的时候,你那个时候摇一把旗子,站在这高楼大厦之上,对众人呐。”
“你,就是英雄……无数的民众前赴后继,在你的带领之下,对着那些妖魔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总会是有人爬起来的!”
“总会是有那一个时代对应的英雄出现的,这是历史规律,这是时间规律,这没有任何的力量能够左右。”
“所以不管如何,对于我等而言,我们不希望碧波郡会乱,京都的人也不希望碧波郡会乱。”
“……”
“可他们的这些行为啊,有的时候也实在是太让人不齿了。”
“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从吴升的脸上移到肩膀。
许久。
许久。
吴升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对着徐光汇,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徐光汇看着吴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他不知道吴升到底听懂了多少,又打算怎么做。但
他能感觉到,吴升……不一样。
“去吧。”
徐光汇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疲惫的神色,“做好你分内的事。”
“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在你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保护好自己。”
吴升站起身,对着徐光汇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而这世界终究是复杂的,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