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对于吴升这份识大体的恭敬,易屏峰颇为受用。他走到吴升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扫过山庄内匆匆往来、各自忙碌的队员们,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吴巡查近日在忙些什么?”易屏峰随口问道,语气随意。
“回易巡查,主要是处理一些积压的卷宗,也去,语气恭顺。
“嗯,年轻人,多走动,多看看,是好事。”易屏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关切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吴升适时地露出疑惑和倾听的表情:“易巡查请讲。”
易屏峰看了看左右,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短时间内,莫要前往京都。”
吴升心中了然,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和不解:“京都?易巡查,这是为何?属下之前还想着,若有机会,想去京都……”
“打住。”易屏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严肃了几分,“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想去京都那样的繁华之地见识,谋求更好的发展。但现在,绝非良机。”
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京都那边,最近出了大事,水浑得很。”
“各方的势力,明的暗的,都搅和进去了,这边一坨,那边一摊,乱得很。”
“你这时候去,很容易被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走在街上,两个大佬隔空对了一掌,余波就能把你这样的……”
“嗯,我是说,像你这样有潜力但还需成长的年轻人,给误杀了。那多冤枉?”
他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天赋不错,是颗好苗子。听我一句劝,安心待在碧波郡。”
“这里虽然比不上京都繁华,但相对安稳。你正好趁此机会,静下心来,好好修炼,提升实力。”
“等风头过了,实力够了,再去京都闯荡不迟。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近期千万别去凑那个热闹。”
他见吴升若有所思,又补充道:“这也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上头……也有类似的考量。”
他说这话时,眼神意味深长。
吴升心中明镜似的。
易屏峰口中的上头,指的自然是那只此刻正在京都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暂时按捺的老狐狸罗晴安。
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挖出凶手,同时也要稳住自己在长青武院和京都的阵脚。
像吴升这种有潜力但又实力不足、背景简单的棋子,自然是要保护好,免得在这混乱局势中,被不明不白地误伤了,那可就浪费了一枚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棋子。
毕竟,在罗晴安看来,吴升还需要在碧波郡这安全的地方,多晾一晾,多体验一下现实的残酷和利益的交换,磨平棱角,学会规矩,才能真正为她所用。
“原来如此……”
吴升脸上露出恍然、感激,又带着一丝后怕的神情,连忙对易屏峰拱手,语气诚挚,“多谢易巡查提点!若非您告知,属下贸然前往,只怕真要惹祸上身了。”
“您说得对,是属下急躁了。京都虽好,但也要有命去闯才行。属下定当谨记您的教诲,留在碧波郡,潜心修炼,争取早日提升实力,不负您与上头的期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渴望上进、又深知自身不足、对前辈提点感恩戴德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易屏峰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和嘲弄。
看,这就是聪明的年轻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敬畏强者。
他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做事,修炼上若有疑难,也可来问我。”
“是!属下告退!”吴升再次恭敬行礼,然后才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
“……”
而易屏峰看着吴升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啧啧。”
“年轻啊,还是太年轻。”
他心中悠然想道,“真以为实力强了,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将你纳入麾下?”
“天真。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缺的是听话的天才,是懂得规矩、知道进退的天才。”
“否则,任你天赋再高,若是不识抬举,不肯融入我们这30%的圈子,最终也不过是被抛弃,沦为那挣扎求存的70%中的一员罢了。”
“那70%的人,拼死拼活,所能分到的资源,恐怕还不足这天下资源的零头。”
“而我们这30%,抱团取暖,形成的圈子,却掌握着世上70%的资源、人脉和话语权。”
“这就是差距,是你个人再怎么苦修,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想到京都传来的、关于罗晴安那些孙辈被虐杀的好消息,易屏峰心中更觉快意。
那只老狐狸,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身份和实力,没少给他们这些下属脸色看,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现在好了吧?孙子孙女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还拍成视频送上门,真是大快人心!
死得好!
让那老妖婆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不过……”他眉头又微微皱起,那丝快意很快被一丝隐忧取代,“接下来,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我这艘船,虽然搭上了她,可要是船沉了,或者火势太大,我在船上,跳船都来不及。”
“别真等到哪天,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大佬的交手余波里,别人杀我时,连我姓甚名谁都懒得问……”
“那也太憋屈,太凄惨了些。”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区域走去。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虽然他们是“30%”,但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事情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这样才能维持现有的地位和利益。
至于吴升……
就让他继续做着“努力就能被赏识”的美梦吧。
等他碰够了壁,吃够了苦头,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
走出天星山庄,吴升脸上那副恭敬、感激、略带后怕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笑意。
别人越是认为他年轻、天真、急功近利、渴望被赏识,他的面具就戴得越稳,他就越安全。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将这出戏演得更足一些。
“既然都觉得我吴升,是个一心往上爬、渴望进入圈子的愣头青……”
“那我不妨,就做给你们看。”
他脚步一转,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碧波郡城中心,琉璃市城卫军的办公大厦走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卫军大厦,参军办公室。
柏青松,这位在碧波郡官场沉浮数十载、如今位居州府参军的老者,看着被下属引进来、一脸急切和恭敬的吴升,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扬,心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
“吴副执事?稀客,稀客啊!快请坐!”
柏青松从宽大的红木书案后站起身,绕过桌子,亲自招呼吴升在旁边的檀木椅上坐下,又吩咐秘书上茶,“吴副执事新官上任,正是大展拳脚、公务繁忙之时,今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陋室来了?”
他语气热络,笑容可掬,仿佛真的对吴升的到来感到惊喜。
吴升却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对着柏青松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和迫切:“柏参军折煞晚辈了!”
“在您面前,晚辈永远是后学末进,当不起副执事之称,您还是叫我小吴,或者吴升便好。”
柏青松眼中笑意更深,却连连摆手:“诶,使不得,使不得。镇玄司巡查,位同我郡亲卫队长,副执事之衔更是尊贵。”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吴副执事快请坐,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吴升这才勉强坐下,但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拘谨。他接过递上的茶盏,却只是捧在手中,并不饮用,目光灼灼地看着柏青松。
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开口说道:“柏参军,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困惑,特来向前辈请教。”
来了……柏青松心中暗道,脸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哦?吴副执事但说无妨。老夫虽年迈昏聩,但在碧波郡这地界待得久了,些许见识还是有的。若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吴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泛起一丝因激动或紧张而产生的微红,眼神中那种对进步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柏参军,晚辈……晚辈蒙上峰错爱,侥幸得了这副执事的身份。不瞒您说,得此身份,晚辈心中自是欢喜,也深感责任重大,日夜不敢懈怠,只盼能多做实事,不负上峰栽培。”
随后语气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而,晚辈在这副执事的位子上,兢兢业业,也自觉略有寸进。”
“可……可终究只是副职。柏参军,您是知道的,在我们镇玄司,在碧波郡,真正的权柄,真正的分量,还是在正执事手中。晚辈……晚辈斗胆,想请教柏参军,不知晚辈何时方能有机会,更进一步,得授正执事之职头衔?”
他说完,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捏紧,右腿甚至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的颤抖起来,完全没了往日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只剩下一片赤诚。
或者说,急功近利的茫然。
柏青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是想笑,又是感慨。
果然如此。
这年轻人,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之前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买通前任副执事告老还乡,才得了这个位置。
这才几天?就想着要转正了?看来,他是真的将升官当成了获取上层青睐、进入核心圈子的唯一捷径,天真地以为,只要职位够高,就能获得优待。
“急了,这是真急了。”
柏青松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颇为理解的表情,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吴副执事啊,你的心情,老夫理解,完全理解。”
柏青松捋了捋胡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想当年,老夫初入仕途时,何尝不是如你这般,恨不得一步登天,早日手握权柄,一展抱负?”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正执事之位,非同小可啊。”
“你也知道,我碧波郡,镇玄司系统内,执事之位,历来只有两位。”
“一位是正,一位是副。”
“一个萝卜一个坑,位子就那么多。”
“你想坐上正执事的位子,那就意味着,现在那位正执事,得给你让出地方才行。”
吴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急切道:“那……柏参军,晚辈该如何做,才能让那位正执事……愿意让贤呢?”
“晚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前辈指点明路,晚辈感激不尽,日后若真有寸进,绝不忘前辈今日提点之恩!”
他说得情真意切。
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渴望又极度不安的状态。
柏青松心中更是笃定。
火上浇油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为吴升思考,然后才缓缓说道:“吴副执事啊,你若问我,具体该如何做才能得到这正执事之位……老夫只能说实话,这事,没有定法,全靠机缘和个人造化。”
他看着吴升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官场之上,很多时候,讲究一个缘字。”
“你与那位正执事大人,是否有缘?是否能聊得来?是否脾性相投,一见如故?”
“若是有缘,聊得投机,彼此看对眼了,很多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
“他或许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愿意提携,甚至主动让贤,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是无缘,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你便是搬来金山银山,送去稀世珍宝,对方也未必肯领情,甚至可能觉得你别有用心,反生嫌隙。”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升一眼:“所以啊,老夫的建议是,你不妨……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正执事大人。”
“带上诚意,好好聊聊。”
“看看彼此是否有这个缘分。”
“若是聊得投缘,一切好说。若是无缘……那也只能从长计议,等待其他时机了。”
“毕竟,官场之上,除了实力和功劳,这人情世故,缘分际遇,也是顶顶重要的。”
吴升听罢,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决绝的神情,他重重地一点头,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晚辈明白了!多谢柏参军指点迷津!晚辈这就去准备,定要寻个机会,拜会那位正执事大人!好好与他分说,陈明心迹,展现诚意!”
“若是他愿成人之美,让出此位,助晚辈一臂之力,晚辈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成,定当厚报!”
柏青松心中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那是正执事,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眼前的得失,谁会看你那虚无缥缈的日后厚报?
在那些人看来,未来的承诺,远不如当下能拿到手的真金白银、修炼资源来得实在!
但他脸上却露出赞许和鼓励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般锐气和决心!去吧,好好准备。老夫预祝你,马到成功!”
“多谢柏参军!”
吴升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充满了感激和豁然开朗的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正执事的官印在向他招手。
他告辞离开,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柏青松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斗志昂扬离去的背影。
脸上那鼓励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丝淡淡的、混合着嘲弄和怜悯的复杂神色。
“去吧,去碰个头破血流吧。等你撞了南墙,才知道这世道的路,该怎么走。”
而吴升则有一个预感,预感这柏青松晚年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