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丰洪的死讯,在碧波郡特定的小圈子里荡开一圈涟漪,因此不同人群,反应不同。
镇玄司。
内部通告下发时,大部分队员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毕竟死的是一位实权部门的正执事,而且是在守卫森严的办公室内,被人以斩首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杀死。
然而,这震惊持续的时间极短,很快便被一种古怪的轻松,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氛围取代。
“啧,城卫军的正执事啊……说死就死了?还是被砍了脑袋?”
“听说是,办公室里一地血,头都滚到门口了。”
“哈,死得真不体面。平时不挺威风的么?”
“威风?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死了,不过就是一滩烂肉,一截肠子。和我们那些死在妖魔爪子、利齿下的弟兄比起来,他这算死得干净利索了。”
“就是,咱们司里每年失踪、战死的兄弟,谁还记得名字?他朝丰洪算个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呗,还指望咱们给他披麻戴孝、痛哭流涕不成?”
“上面让咱们配合调查?配合个屁!咱们自己的案子都查不过来,哪有空管他们城卫军的狗屁倒灶?谁知道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还是分赃不均被人灭口?”
“也对。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跟咱们没关系,该干嘛干嘛去。”
没有兔死狐悲,没有物伤其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和淡淡的事不关己。
镇玄司的人见惯了生死,但见的更多的是同僚、战友死在妖魔手中,死在与异类搏杀的第一线。
一个城卫军高官死于内部倾轧或仇杀?
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某种报应或是内斗的必然结果,远不如追查一只潜伏的妖魔、清剿一处异类巢穴来得重要。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朝丰洪就停止运转,镇玄司更不会。
……
城卫军体系。
这里的反应要复杂和凝重得多。震惊是普遍的,毕竟死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而且死状如此惨烈。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消息灵通的中上层之间悄然蔓延。
“朝统领……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脑袋都……”
“嘘!慎言!上面让封锁消息!”
“封锁?能封得住吗?谁能杀他?为什么要杀他?会不会是……冲着我们城卫军来的?”
“谁知道呢……朝统领他……平时是有些……嗯,做事比较……直接。会不会是……”
“别瞎猜!祸从口出!现在是非常时期,都管好自己的嘴!”
“可……可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连正执事都说杀就杀,我们……”
人心惶惶。
朝丰洪背后不干净,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这并不妨碍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死,与其说让他们感到悲伤,不如说撕开了那层名为秩序的脆弱遮羞布,暴露出其下死亡可能随时降临的冰冷现实。
一个执事的死亡,打破了某种默认的安全假象。
人们在震撼于朝丰洪之死的同时,更多的是在担忧自身的安危,以及猜测凶手的动机和来历。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朝丰洪就停止运转,但城卫军内部的某些平衡和潜规则,已经被打破了。
……
宗门势力,对于盘踞碧波郡的各大小宗门而言,朝丰洪的死,不过是又一条与他们无关的、发生在“官府”内部的新闻。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九大宗门已去其一,剩下的八家之间,猜忌和提防远多于信任与合作。
资源的争夺、地盘的划分、过往的恩怨,在失去天剑阁后,事情变得更加尖锐和敏感。
朝丰洪是谁?
死了就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能多分一块矿区,还是能少交一份供奉?
人命有贵贱,贵贱不由己。
朝丰洪的命,在镇玄司眼中,不如一名战死的普通队员值得铭记。
在城卫军同僚眼中,是打破平静的警钟和自身安危的参照。
在宗门眼中,是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
他的死,像一块投入不同水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大小、形状、含义,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水面终将恢复平静,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个人而停止转动,无论是朝丰洪,还是其他任何人。
人们善于朝前看。
……
夜色渐深,琉璃市的霓虹亮起,将城卫军大厦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
朝丰洪的办公室外,警戒线已经拉起,但围观的人群早已被驱散,只剩下几名城卫军的守卫面色紧张地守在走廊两端。
吴升和徐光汇并肩走来。
吴升已经换上了镇玄司巡查的制服,肩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表情平静,与身旁同样穿着巡查制服、神色肃穆的徐光汇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到警戒线前,一名城卫军的小队长很懂事的立刻让开。
他固然认得这身衣服。
不需吴升多什么,在场的城卫军人员立刻垂首肃立,让开通路,眼神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很清楚,镇玄司巡查亲自到场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城卫军内部处理的范畴,上升到了某种特殊级别。
而镇玄司的行事风格他们也略有耳闻。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做好自己的本分,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尤其是,决不能让“正执事在办公室被斩首”这种消息泄露到普通百姓中去,否则必然引发恐慌和无穷无尽的阴谋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吴升和徐光汇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进了那间依旧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办公室。
现场保持着最初的混乱。
破碎的落地窗,呼啸的夜风,满地的玻璃碴和文件,以及那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无头的尸体依旧歪倒在椅子上,那颗头颅则还是老样子。
徐光汇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蹙,走到窗户破口处仔细看了看边缘,又感受了一下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沉声道:“一击致命。攻击是从外部发起的,距离相当远,但极为精准、凝聚。”
“出手之人,实力远超朝丰洪,而且……杀意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吴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颗被白布覆盖的头颅位置,又看向四周:“而且,现场丢了东西。”
他走到一侧靠墙的书架旁,指着其中明显空出了一小半的位置:“这里的书,少了。看灰尘痕迹,原本摆放得很满,现在空缺的这部分,书籍被有选择性地拿走了,并非胡乱扫落。”
徐光汇也走过来,仔细观察书架,又看了看被翻动过的抽屉和柜子。
沉吟道:“所以……是劫杀?伪装成入室抢劫,实则灭口,并取走了某些特定物品?”
“有很高概率。”
吴升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凌乱的文件和溅满血迹的笔筒、镇纸,“凶手目标明确,杀人,取物,然后立刻远遁。”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除了这狂暴的斩击和远距离出手的方式,几乎看不出更多信息。”
徐光汇叹了口气:“如果能弄清楚朝丰洪丢了什么,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动机,甚至身份。”
吴升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这对我们来说,难度太大。”
“朝丰洪是正执事,他有什么秘密,收藏了什么重要东西,恐怕只有他的上司、或者少数他需要巴结的前辈才可能知道一二。”
“至于我们这些下属……”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上级面前,下属往往只能看到对方想让看到的一面,甚至是伪装出来的那一面。
真正的秘密、癖好、收藏,下属很难触及。
指望从吴升这个副执事这里得到朝丰洪的核心情报,不切实际。
徐光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上位者在下位者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端起架子,隐藏真实。吴升作为朝丰洪的直系下属,能提供的有效信息恐怕有限。
“那……向上追查?”徐光汇问。
而他说出来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这一个表情还是带着一些古怪的。
或许是有些话不方便他来说。
吴升则是瞬间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他主动说道:“晚辈觉得没有必要。”
“徐前辈。朝丰洪已经死了。镇玄司案件堆积如山,人手永远不够,妖魔的威胁无时无刻不在。我们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城卫军执事,投入大量本就不足的人力物力,去追查一个明显是高手作案、且大概率已经远走高飞的凶手吗?”
人死了,他身上的职位、光环、权力,就都消失了。
如果没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拼尽全力、付出代价去追查真凶,为他讨回公道……
那镇玄司,何必自讨没趣,贴上去做这个好人?
徐光汇就是这个意思。
镇玄司的职责是应对超凡事件、清剿妖魔、维护大面稳定,而不是给某个死去的官僚当私人侦探。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碧波郡暗流汹涌,镇玄司自己的压力已经极大。
为一个意外死亡的、风评未必多好的官员大动干戈?
不符合利益,也不符合镇玄司的行事逻辑。
除非,上面有明确的、无法抗拒的命令。
吴升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徐光汇,语气转为诚恳:“徐前辈,这里现场勘查和初步报告,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您事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
徐光汇看着吴升年轻却沉稳的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好。你做事,我放心。至于那本《山川玉流诀》,你且拿去参详,有任何不解,随时来找我。”
“多谢前辈。”吴升郑重道谢,目送徐光汇转身离开。
对于吴升而言,徐光汇是一个不错的人。
温和,有学识,愿意提携后辈,而且懂得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虽然吴升平时很忙,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刻守在徐光汇身边保护他。
但如果万一有一天,徐光汇遭遇不测,吴升会认领他的尸体,并为他报仇。
就像之前的赵分信,就像赵分信那个被妖魔杀害的侄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超越普通同僚关系的承诺。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脉亲人,能有一个人愿意在你死后认领你的尸身,并承诺为你复仇,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关系。
这关系,建立在互相的认可、分寸的把握,以及实力带来的底气之上。
……
徐光汇离开后不久,吴升正在办公室内,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现场细节,记录血迹形态、物品位置,为撰写报告收集素材。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吴升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着相机的焦距。
“吴巡查,辛苦你了。”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是柏青松。
他没有称呼吴升“吴执事”,而是用了“吴巡查”,这表明他认可吴升此刻是以镇玄司的身份在此工作。
吴升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对柏青松点了点头,暂时将相机放在一旁。
“柏大人。”他言简意赅。
柏青松走进来,目光复杂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终落在吴升平静的脸上。
朝丰洪死了,就在吴升明确表达对“正执事”之位感兴趣的这日。
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柏青松活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世上真正的“巧合”少之又少。
然而,现场的劫掠痕迹,凶手远距离一击毙命的手法,以及吴升那无可挑剔的与徐光汇探讨功法的不在场证明,都让任何指向吴升的怀疑显得苍白无力。
更关键的是,吴升有杀朝丰洪的实力吗?
在柏青松看来,没有。
朝丰洪体魄二十万,吴升呢?他亲口承认不到十万。十万差距,鸿沟天堑。所以,柏青松不信是吴升所为。但他相信,这件事背后,或许有吴升乐于见到的推动力。
“仇杀。”
吴升则不等柏青松发问,便直接给出了结论,语气平淡。
而柏青松深深地看了吴升一眼。
急于定性?
而且是如此简单粗暴的仇杀?现场有明显的财物丢失,通常首先会考虑劫财或谋财害命。吴升却直接跳过这一步,指向仇杀。这是在引导调查方向,还是在暗示什么?
柏青松很快明白了。
这不是吴升急于定性,而是镇玄司懒得深究。
对于镇玄司而言,一个城卫军执事的死亡,如果是妖魔或异类所为,那必须追查到底。
但如果是“人族内部仇杀”,那性质就变了。
镇玄司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给一个死去的官僚当私人复仇机构。
谁想查,谁自己去查,自己去提供线索,镇玄司可以“酌情配合”。
吴升给出“仇杀”的结论,本质上是为这件事盖棺定论,方便归档,也方便……冷处理。
至于吴升会不会自己去查?
柏青松觉得不会。
朝丰洪死了,吴升恐怕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查?
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厚道了。
果然,吴升看着地上那摊血迹,忽然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朝统领……也是个能人。之前我来找他,本还约好改日详谈,共商一些事务的。没想到,这约定还未履行,人就已经……”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但眼神平静。
柏青松盯着吴升的脸,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吴巡查,你会为这件事做主吗?”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吴升,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吴升迎上柏青松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无奈,甚至带着点焦急:“柏大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我不过一个五品修为的巡查,实力低微,在这等事情上,能做什么主?”
“我这巡查的身份,也不过是临时顶缺,等哪天有合适的人选,说不定就被刷下去,回去当我的高级干员了。”
“有心无力,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说得坦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位卑言轻、自身难保的位置上。
柏青松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这更像是一种推脱。
他罕见地向前逼了一步,语气加重,再次追问:“吴巡查,我是说……假设。假设你真的拥有足够的实力,足以追查此事,你会为朝丰洪做主吗?会去追查真凶吗?”
这一次,他的问题更加尖锐。
吴升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柏青松的固执有些不解。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柏青松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颗被白布覆盖的头颅位置,仿佛在对着那颗死去的头颅说话,语气变得异常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既然柏大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晚辈若再以虚言搪塞,未免太不尊重您。”吴升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真如柏大人所言,我有这个实力,我不会管。”
柏青松瞳孔微缩。
吴升继续道:“他和我,有什么密切关系吗?”
“没有。”
“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上司,我们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没有共同的回忆,没有私下的交情,甚至谈不上有多少工作上的默契。”
“他死了,我很意外,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的死,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主?”
“……”柏青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知道这是最现实、最可能的情况,但当吴升如此平静、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时,那种赤裸裸的冷漠,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寒,甚至恐惧。
是的,不会管。
完全不会管。
所以,朝丰洪死了,就是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