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轩辕苒苒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对这个形容词有些不解。
付吟生看了自己兄长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不是骂人。”
“就像家猫和野猫。”
“家猫被养在温暖的屋子里,有吃有喝,不用为生存发愁,所以眼神干净,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看到老鼠可能都好奇,不知道那是天敌。”
“野猫呢?”
“风餐露宿,为了口吃的要和同类撕咬,要躲避天敌,眼神里永远带着警惕和野性。这里的百姓,就是家猫。而我们金麟府,甚至大部分南疆的人,更像是野猫。”
“或者他们骂我们蛮子,我们也能理解。”
轩辕苒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摸着怀里柔软的玩偶,小声道:“可是当家猫不好吗?谁不想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呢?书上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我觉得很有道理呀。”
“道理是这个道理。”
付长生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自己这个被家族保护得太好、天性善良的晚辈,语气复杂,“但苒苒,你要知道,这世道,从来就不太平。碧波郡看起来安宁,难道就真的没有妖怪,没有危险了吗?”
他指了指脚下:“我们来之前就隐约听说,这碧波郡地界,狐族势力盘根错节,藏得很深。”
“还有其他妖族,也未必就安分。而且,此地看似平和,可我们停留这段时间,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妖患从未断绝,只是被镇玄司强力镇压下去了。动辄死伤上百人的惨案,难道还少吗?”
付吟生也沉声道:“大哥说得对。”
“把世道粉刷得太太平,把百姓保护得太好,让他们失去了警惕之心,失去了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野性和能力,长远来看,未必是福。”
“一旦有超出官府能力的大祸降临,这些家猫,如何自保?”
“就像我们金麟府,人人习武,时刻警惕,虽然活得累,但至少真遇到事,不至于任人宰割。”
轩辕苒苒撅了撅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叔叔们说的也有道理。
她想起在金麟府,哪怕是孩童,也要从小学习基本的防身术和辨识危险的知识。
而在桃花市,她看到的孩童,大多在无忧无虑地玩耍,似乎完全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有多么残酷。
“可是……让大家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难道不对吗?”她小声嘟囔,“非要让大家每天都提心吊胆,觉得朝不保夕,然后拼命修炼,才是对的吗?”
付长生和付吟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是选择短暂的、可能脆弱的安宁,还是选择长久的、伴随血与火的警惕与自强?
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立场,会有不同的选择。
“或许,没有绝对的对错。”
付长生最终叹了口气,“碧波郡有碧波郡的生存之道,金麟府有金麟府的处世哲学。”
“我们只是过客,不必纠结。”
“只是看到这样的安宁,总让人有些感慨,也有些担忧。”
他看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桃林与湖泊,看向了更深处:“这安宁之下,暗流涌动啊……”
“罢了。”
“不说这个。”
“东西已到手,我们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付吟生点头:“嗯,夜长梦多。”
“我已经订好了飞往琉璃市的航班,从琉璃市转机,直接返回南疆。”
轩辕苒苒“啊”了一声,抱着玩偶站了起来,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又想起什么,问道:“长生叔叔,吟生叔叔,我们走之前……”
“要不要跟吴大哥说一声呀?”
“毕竟我们在这里,他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还特意来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好像不太礼貌。”
付长生沉吟了一下。
吴升给他们的印象确实不错,年轻有为,处事得体,修为看似不高,但气度不凡。而且对方是此地镇玄司的巡查,于情于理,离开前打个招呼,是应有的礼数。
“嗯,苒苒说得对。”
付长生点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们交易完成,准备离开了,感谢他这几日的关照。以后若有机会来南疆金麟府,报我付长生的名字,自有人接待。”
“好呀!”
轩辕苒苒立刻开心起来,从随身的小包包里翻出手机,蹦蹦跳跳地跑到观景台的角落,开始拨号。
付吟生看着侄女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笑道:“这小丫头,看来对那位吴巡查印象很好啊。”
付长生也笑了笑:“吴巡查确实是个妙人。”
“年轻,却不骄躁。”
“位不高,却自有气度。”
“可惜,是北疆的人,不然倒可以结交一番。罢了,各有各的路。”
……
轩辕苒苒的电话打来时,吴升刚回到天星山庄的静室,正准备调息片刻,然后上那个破班。
看到来电显示,他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接通。
“喂?轩辕姑娘?”吴升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旧温和有礼。
“吴大哥!是我,苒苒!”少女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舍,“我们的事情办完啦,准备要走啦!下午的飞机,先飞到琉璃市,然后转机回南疆。”
“哦?这么快就要走了?桃花市不再多玩几天?”吴升顺着话头问道。
“不了不了,长生叔叔说事情办完了,要早点回去。这里虽然漂亮,但还是家里好。”
轩辕苒苒的声音低了一些,随即又雀跃起来,“吴大哥,谢谢你呀!”
“在这边你帮了我们好多忙,还特意来看我们。以后你要是有空,一定要来南疆玩!”
“来金麟府!你就说找付长生,或者报我的名字轩辕苒苒,肯定有人带你找到我们的!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看我们那里的大江,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的!”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吴升去南疆做客的情景。
吴升在电话这头,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这小姑娘心思单纯,知恩图报,倒是难得。
虽然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例行公事,并未特意照顾什么,但对方记得这份情,总归是好的。
“好,有机会一定去。”
吴升语气温和地应道,“也祝你们一路顺风,平安到家。代我向付先生、付二先生问好。”
“嗯嗯!一定带到!吴大哥再见!”轩辕苒苒开心地挂了电话。
吴升收起手机,摇了摇头。萍水相逢,礼貌性的告别而已。他并未将这通电话和那几个南疆人太过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只是无数日常事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
几个小时后,桃花市到琉璃市,又在琉璃市机场,付长生一行八人顺利通过安检,登上了飞往京都的航班,准备从京都转机前往南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轻盈地跃入云端。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碧波郡的大地如同精致的沙盘。
河流如带,城镇如棋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终于要回去了。”
付吟生伸了个懒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还是家里踏实。”
“北疆这边,总感觉……太安逸了,让人骨头都懒了。”
“是啊,这次出来,虽然顺利,但总有些心神不宁。”付长生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眉头微蹙,但随即又舒展开,“可能是我想多了。任务完成,归心似箭吧。”
轩辕苒苒则扒在窗边,看着外面般的云朵,和下方逐渐变得稀疏、最终被荒芜山岭和原始森林取代的大地,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一点离别的怅然。
她抱着那只绒绒兽玩偶,小声嘀咕:“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玩……吴大哥真的会来南疆吗?”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脚下的大地从井然有序的城镇农田,逐渐变为人烟稀少的丘陵、森林,最后是连绵起伏、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
空乘人员送来饮料和点心,头等舱里弥漫着舒缓的音乐和淡淡的香氛。
付长生和付吟生低声交谈着回去后的安排。
轩辕苒苒有些困了。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抱着玩偶,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其他几名护卫也放松了警惕,或闭目养神,或看着杂志。
就在这静谧祥和的时刻,下方,那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被浓密原始森林覆盖的幽深山谷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耀眼、极度凝练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出现的速度太快,太突兀,仿佛一直就隐藏在那里,只为等待这一刻的爆发!光芒出现的瞬间,便化作一道只有拇指粗细、却散发着毁灭性能量波动的赤红射线。
以超越声音不知多少倍的速度,精准地射向万米高空之上,那架正在平稳飞行的客机,赤红射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云层,轻易地洞穿了客机坚固的合金外壳。
“轰——!!!!!”
下一刹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从下方山谷传来,如同迟到的丧钟!
而万米高空中,那架载着八名南疆来客的客机。
以及无数的百姓,在被赤红射线命中的瞬间,内部便发生了恐怖的殉爆。
耀眼的火球在空中猛然膨胀开来。
赤红的火焰混合着漆黑的浓烟,瞬间吞噬了整个机体。
无数的金属碎片残骸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四面八方迸射,巨大的火球在空中持续燃烧,而燃烧残骸又拖着长长的黑烟,如同流星雨般朝着下方那无尽的山林坠落。
“……”
一切发生得太快。
……
天星山庄,夜色沉了,吴升准备去上那个破班,还是破上加破的夜班。
突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徐光汇。
吴升眉头一蹙。
徐光汇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打电话给他,他按下接听键。
“吴升!”
电话那头,徐光汇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凝重,“立刻来我办公室!马上!出大事了!”
吴升眼神一凝:“徐巡查,何事?”
“南疆金麟府来的那八个人,包括付长生、付吟生,还有那个叫轩辕苒苒的小姑娘……”
徐光汇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他们乘坐的飞机,在离开碧波郡领空,前往京都时,被不明攻击击中,凌空爆炸!”
吴升意外。
飞机被击落?付长生一行人?那么有其他百姓吗?
“我马上到。”
片刻后,吴升的身影出现在徐光汇办公室门外。
推门而入。
吴升:“前辈,飞机上有幸存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