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即将卸任的副统领,又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家人未来的落脚点都无法确定。
别的州会如何安置他们这些难民?能给什么样的条件?一切都是未知。
他看向窗外的飞雪,眼神茫然。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家庭面临如此巨变时,却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想到了远在碧波郡的儿子吴升。
儿子一个人在外打拼,已经够辛苦了,自己这个没用的父亲,难道还要去拖累他吗?
把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到儿子年轻的肩膀上?
不,不能。
吴青远掐灭了这个念头。
儿子在外不容易,不能再给他添乱了。可是……不找儿子,他们又能指望谁呢?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叮铃铃!”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三人都被吓了一跳。
吴青远看向茶几上那部老式座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号码,是吴升打来的。
吴母和吴霖也瞬间看了过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吴青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拿起听筒:“喂,吴升?”
电话那头,传来吴升的声音:“爸,是我。家里都还好吗?”
听到儿子声音的瞬间,吴青远忽然觉得鼻尖一酸,但他强行忍住,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说:“还好,我们都好。你呢?在碧波郡那边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我这边一切都好,您放心。”吴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切入主题,“爸,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漠寒县的消息。京都和八州,是不是决定撤离了?”
吴青远喉咙哽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妻女,最终还是沙哑道:“……是。消息差不多定了。吴升,你……你也知道了?”
“嗯,刚得到消息。”
吴升的声音冷静,“爸,妈,吴霖,你们听我说,不要慌,一切有我。”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让吴青远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另外二人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竖起了耳朵。
“撤离是大事,但也是机会。”
吴升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漠寒县现状艰难,留下风险太大。迁移到其他州,虽然是背井离乡,但至少安全有保障,生活也能重新开始。碧波郡这边,我已经安排好。”
“我在镇玄司、天工坊、观星阁都认识一些人,为你们找一处安身之所,安排新的生活,没有问题。”
吴青远这个时候还没有理解到吴升说出来的这一句话,到底是有多变态。
他所理解的认识一些人,很多时候就只是单纯的认识一些人而已。
在正常的情况下,指望着这一些人提供一些帮忙,有的时候是并不靠谱的。
“吴升,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你在那边也才刚站稳脚跟……”吴青远还是忍不住说道。
“小事。”吴升,“碧波郡这边环境、资源都比漠寒县好很多。”
“对您的工作,对吴霖那丫头的学业,都有好处。”
“这件事,听我的。”
吴青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儿子是否太可靠了些?
“那……我们该怎么做?”吴青远最终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依赖。
“很简单。”
吴升道,“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们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晚上。”
“如果必须出门,一定要结伴,快去快回。”
“家里多备些食物和水。”
“第二,收拾重要的东西,金银细软、证件、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其他大件、家具,能舍就舍,到了碧波郡,一切重新置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等我回去。”
“你……你要回来?”吴青远一惊。
“嗯。”
“我处理完手头一点紧急事情,最快三天,最迟五天,就会回去接你们。”
吴升,“在我回去之前,你们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如果有人上门动员搬迁,或者有任何官方、非官方的人来找,就说一切等我回去再定,其他的不用多理会。”
“记住,安全第一。”
“好,好,我们听你的,就在家等你。”
吴青远连连答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有吴升拿主意,他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
吴升又仔细叮嘱了一些细节,询问了家里的储备情况,确认父母和妹妹的情绪还算稳定后,才道:“那就先这样。”
“爸,你等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我回去。”
“哎,好,你自己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别太拼了。”母亲也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哽咽。
“哥,你注意安全啊!”吴霖也喊了一句。
“放心。”吴升应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吴青远缓缓放下听筒,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积压许久的郁结和焦虑都吐了出去。
窗外,风雪依旧。
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和绝望,已然被这通电话带来的希望和依靠,悄然驱散了不少。
……
挂断与家人的电话,吴升眼中一丝温情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他没有返回天星山庄,而是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琉璃市。雨水打在他身上,却在距离皮肤寸许处被无形的力量弹开,未沾分毫。
一路向北,速度极快。
脚下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很快便被莽莽山林和荒芜原野取代。根据徐光汇提供的粗略坐标,以及他自己对能量残留的敏锐感知,吴升很快锁定了事发区域。
人迹罕至,妖兽潜伏,地形复杂。
夜雨之中。
吴升站在三千米的空中,凌空而立,俯瞰下方。
即便是在黑夜和雨幕的遮掩下,下方那片被原始森林覆盖的山谷,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大片不自然的焦黑、折断的巨木、以及散落各处的、反射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飞机残骸。
一些较大的碎片还在燃烧,在雨中冒出滚滚浓烟,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疤。
没有活人的气息。
至少,在吴升神念覆盖的范围内,没有属于人类生命的波动。
“果然……”吴升低语。
如此剧烈的爆炸和坠落,普通人绝无生还可能。
至于付长生那些修炼者……
他心念一动,磅礴如海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向下方森林蔓延开去。
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每一块残骸,甚至深入地下数丈,都在他神念的细致扫描之下。
雨点敲打树叶的沙沙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夜枭偶尔的啼叫……一切自然声响都被纳入感知。
同时,他也看到了散落的尸体碎片,属于空乘和普通乘客的,早已不成人形。
也看到了几处较为激烈的能量残留痕迹,以及……妖气。
浓烈的、熟悉的狐骚味,尽管被雨水冲刷稀释,依旧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狐狸……”吴升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有妖族插手,还是老朋友。
他身形微动,脚下云彩散去。
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坠入下方密林,落点正是妖气残留最浓、且带着一丝微弱生命波动的方向。
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线抽打着森林,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吴升周身气息完全内敛,雨水在靠近他身体时便自动滑开,他走过的地方,连脚印都不会留下,气息更是消散于无形。
林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断裂的树木焦黑,地面上有深坑,有剑痕,有爆炸的灼烧印记,还有……暗红色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迹,以及一些散落的、带着焦糊味的白色毛发。
吴升神念已经锁定了前方百余米外,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中,那一道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生命气息。
他脚步未停,右手虚握,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锈迹的铁剑出现在手中。
此剑,用完即弃。
气息拨开湿漉漉的灌木,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勉强还能看出是狐狸的生物。
它侧躺在血泊和泥泞中,身长大约一米四左右,原本应该油光水滑的白色皮毛,此刻沾满了血污、泥浆和焦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下半身。
从腰部以下,几乎完全消失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碎、砸烂,隐约能看到内脏和骨骼。
一条蓬松的尾巴也齐根而断,掉在不远处,沾满了泥污。它的上半身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有一个贯穿伤,左前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脑袋也塌陷了一小块,露出森白的头骨。
它竟然还活着。
仅剩的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充满了痛苦和极致的恐惧。
它似乎想爬动,仅剩的一只前爪无力地扒拉着泥泞的地面,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混合着鲜血和内脏碎块的沟壑。
雨水不断冲刷着它的身体,带走体温和生命,也冲淡了血腥味。
吴升单膝蹲下,平视着这只垂死的狐妖。
雨水在他身外自动分开,他身上的衣物干燥如初。
狐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吴升平静无波的眼眸。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比这雨夜更加冰冷。
“嗬……嗬……”
狐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要求饶,或者想说些什么,但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吴升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左手一翻,那柄咒术匕首出现在掌心,慢慢推进狐妖残破头颅的眉心!
“呃!”
狐妖仅剩的独眼骤然瞪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僵直,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消散。
与此同时,匕首上的蝌蚪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蠕动着,钻入狐妖的头颅。
吴升闭上眼睛,神念顺着匕首侵入狐妖濒临溃散的魂魄之中。
审问开始。
破碎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痛苦的战斗片段。
高空之上,赤红的光芒撕裂云层,精准命中客机引擎……
剧烈的爆炸,火光,翻滚,坠落……
九道白色的狐影从下方森林中冲天而起,扑向四散逃逸的乘客和机组人员。
付长生、付吟生的怒吼,狂暴的刀光剑气撕碎了两只扑向轩辕苒苒的狐妖。
激烈的混战,狐影重重,利爪与刀刃碰撞的火花,凄厉的狐啸与人类的怒吼。
付长生一刀斩断了一只三品狐妖的头颅,付吟生剑光如龙,洞穿了另一只的胸口。
但更多的狐妖扑了上来,利爪撕开了护卫们的元力护罩,鲜血泼洒。
轩辕苒苒似乎激发了什么护身宝物,形成一个光罩,但很快在围攻下摇摇欲坠……
付长生兄弟二人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硬生生又拼死了两只狐妖,但自身也受了重创,最终被剩下的狐妖以特制的锁链和符箓制住……
昏迷的付长生、付吟生,以及吓得脸色惨白、但似乎被刻意保护未受重伤的轩辕苒苒,被狐妖们带走,消失在森林深处……
而这只狐妖,则在混战中被付吟生临死反扑的一道剑气余波扫中,下半身几乎粉碎,侥幸未死,挣扎着爬到这里,奄奄一息……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它残魂审问中吐出。
“带去临时巢穴,替换皮囊……混入金麟府……”
搜索停止。
吴升睁开眼,拔出了匕首。
吞了对方躯壳,狐妖的尸体迅速干瘪、风化,最后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骨粉,混合在泥泞中,被雨水冲散。
体魄即便大约几十万,对如今的吴升而言,聊胜于无,再配合夺舍,这狐狸这辈子也是值了。
“你能为我所用,算你有点本事。”
吴升站起身,匕首收回储物戒指。
“临时巢穴……”
“钻腹部,替换……”
“混入金麟府……”
他低声重复着从狐妖残魂中得到的最后信息,眼中寒芒闪烁。
果然,南疆的人没死透,至少那兄弟俩和轩辕苒苒还活着,但成了俘虏。
这些狐妖的目的,是冒充他们,潜入南疆金麟府。
好大的野心。
至于它们到底交易了什么,从这只低阶狐妖的记忆中并未找到,看来它只是执行任务的打手,并不知晓核心机密。
“不管你们交易了什么,既然撞到了我手里……”
吴升望向狐妖记忆碎片中指示的、位于西北方向约五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正好,新仇旧恨,一并算了。”
“南疆的人,还不能这么容易死,人族内部再如何,面对妖族,总归是同一阵线。”
他身形一晃,面容和身形在阴影中微微扭曲、变化。
瞬间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容阴鸷中年男子模样,气息也晦涩难明,与之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