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栖凤市,已有了江南冬日的湿冷,但这种冷,与漠寒那种刀子般刮骨的酷寒截然不同。
它像是浸了水的薄绸,轻柔地、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一切,带着庭院深处腊梅若有若无的冷香,和远处运河上飘来的、混合了水汽与夜雾的、属于繁华富庶之地的独特气息。
栖凤市,叙文县首府,素有凤栖梧桐之美誉。这里少有风雪,多的是缠绵的烟雨,精巧的园林,以及流淌了千百年的、仿佛从未被北地风霜侵扰过的从容与奢靡。
城西,近郊一处占地极广的私家园林内,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私密的庆祝派对。
主人是一对不久前刚从漠寒县撤离到此地的富商夫妇,沈万钧与柳如烟。
邀请的宾客,也多是同他们一样,在漠寒大灾前嗅觉敏锐、行动迅速,携带着惊人财富成功转进此地的漠寒旧富,以及一些早已在栖凤扎根、与他们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名流。
园林内,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虽是冬日,但精心养护的常绿植物依旧苍翠,暖黄色的地灯沿着石子小径蜿蜒,映照着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形态各异的太湖石。
主宴会厅是一座仿古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里面暖气开得足,与外界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男人们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或中式长衫,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女人们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或改良旗袍,珠光宝气,巧笑倩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以及名贵酒水的混合气味。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银盘,在人群中无声而迅捷地穿梭,盘中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角落里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随意摆放着各色珍馐美馔。
最显眼的,是几瓶已经开启的酒,标签上的年份和酒庄名字,足以让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瓶,市价便在九十二万以上。
旁边精致的玻璃水壶里,泡着据说是从雪山之巅空运来的、富含特殊矿物质的冰川水,一杯,便要三千。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自信、乃至志得意满的笑容。
谈论的话题,从最新的投资风口,到北疆九州艺术拍卖,从子女的精英教育,到某处新发现的、极具禅意的度假山庄。
仿佛外面那个风雪肆虐、妖魔横行、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北疆,与他们所处的这个温暖、精致、流淌着金钱与安逸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平行宇宙。
沈万钧端着一杯酒,与妻子柳如烟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园林的夜景。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但保养得宜,西装合体,脸上带着成功商人惯有的、精明而从容的笑意。
柳如烟则是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段,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两人看上去,正是所谓人生赢家的典范。
“如烟,你看这栖凤,”
沈万钧抿了一口杯中价值不菲的液体,惬意地眯起眼,“这才叫生活。漠寒那地方……啧,早就该离开了。”
“我们这都四十多了,才总算下定决心走出来,以前还是太恋旧,也太舍不得那点基业。”
柳如烟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声音柔美:“谁说不是呢。漠寒那地方,冬天实在不是人待的。动不动十月就开始飘雪,一下能下到来年三四月,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哪像这里,四季分明,冬天也不过是下点小雨,湿润润的,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凤栖梧桐,名副其实啊。”沈万钧感叹,“江南烟雨,小桥流水,美不胜收。早该搬来这边定居了。钱嘛,在哪里不是赚?但生活品质,那可真是天差地别。”
柳如烟轻笑:“话是这么说,可前些年不也忙着在漠寒深耕嘛。摊子铺得大,方方面面都要打点,真要下定决心全盘搬离,牵扯太多,也不容易。现在想想,倒也不算晚,该赚的,咱们也没少赚。”
“那是自然。”沈万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得,“咱们这些年在漠寒攒下的家底,够咱们十辈子锦衣玉食,挥霍不完了。”
“这次能走得这么及时、这么顺利,也多亏了咱们平日功夫做到位。该打点的,一个没落下。关键时刻,消息灵通,比别人快一步,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他指的是在撤离前,通过各种渠道,向某些关键人物输送的巨额心意。
那些人在拿到钱后,也确实守信,在局势彻底恶化、封锁线建立前,为他们这些自己人开了绿灯。
柳如烟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屑:“哼,那些人,胃口也是真大。临走前还被狠狠敲了一笔,说是‘最后一程的保险费’。不过……”
她语气一转,又变得轻松起来,“跟咱们带出来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反正那些钱,本来也不是咱们辛苦赚的,都是从漠寒这块大蛋糕上切下来的。不心疼。”
沈万钧哈哈一笑,与柳如烟碰了碰杯:“说得对!所以,敬未来!敬咱们在栖凤,不,在整个江南的新生活!”
“敬未来!”柳如烟也笑靥如花。
两人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对光明前景的无限憧憬。
沈万钧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明天,我就去把儿子转学的事情敲定。栖凤那边有个顶级的私人学院,听说里面的老师都是武道大师,教育资源没得说。”
“咱们儿子不是喜欢习武吗?就送那里!”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进了那种学校,以后的人脉圈子、眼界见识,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咱们家小宝,未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啊!”
“对!前途无量!”
沈万钧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成为上流社会新贵的场景。
就在这时,沈万钧放在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发出柔和的铃声。
他皱了皱眉,谁这么没眼力见,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风度,对柳如烟歉意地笑了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万钧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八面玲珑,他还是接通了电话,语气温和而礼貌:“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你好。”
沈万钧“嗯”了一声,等待对方自报家门。
对方停顿了半秒,然后,用那种公事公办、仿佛照着稿子念一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你好。这里是栖凤市镇玄司巡查部。我是工号,职位,干员。”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沈万钧脑海中炸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镇玄司巡查部?!干员?!他们怎么会打电话给我?!还是在这个时间?!
查税?
旧案?
还是……漠寒的事发了?不应该啊,那边都烂成那样了,谁还有功夫管我们这些撤离人员?
极度的恐慌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强行控制住声音的颤抖,用比刚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飞快地自报家门:“您、您好!干员同志!我是沈万钧,沈氏集团的负责人,目前暂居栖凤!不知……不知您深夜来电,有何指示?”
电话那头的干员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稳:“沈先生,这次致电,是就漠寒县目前正遭受的重大灾害事宜,进行相关通知。”
沈万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漠寒!果然是漠寒!他喉咙发干,只能连连应道:“是,是,我们知道,我们也是刚从那边过来不久,深感痛心,深感痛心啊!”
干员继续道:“鉴于灾情严重,生灵涂炭,我栖凤市,及整个叙文县上下,秉持人道主义精神,决定发起专项募捐,号召社会各界有力人士,慷慨解囊,援助漠寒受灾同胞,共渡时艰。”
募捐?捐款?
沈万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分,但随即又拧紧了。
捐款?镇玄司亲自打电话来号召捐款?这规格……这意味……
他脑子飞快转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话筒,语气无比诚恳和积极:“哎呀!干员同志!您这电话打得真是太及时了!我们正在商量这事儿呢!漠寒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啊!”
“看到家乡遭此大难,我们这心里,跟刀割一样!捐款!必须捐款!倾家荡产也要支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旁边已经察觉不对、脸色也白了下来的柳如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然后问道:“感谢沈先生深明大义。那么,请问您这边,初步计划捐赠的数额是?”
数额?
沈万钧心念电转。
镇玄司亲自打电话,不能不给,但给多少合适?
给多了肉疼,给少了……会不会显得没诚意,反而惹麻烦?他权衡再三,一咬牙,报出了一个自以为足够有诚意、既能应付过去又不至于太伤筋动骨的数字:“我们初步计划……捐一千万!用于紧急采购一批救灾物资,直接发往漠寒前线!”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里还有点自得。
一千万,对于个人捐款来说,绝对不算少了,足以彰显爱心和实力了吧?
然而,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透过听筒传来,敲打在沈万钧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几秒钟后,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话语的内容,却让沈万钧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所以,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沈万钧先生,柳如烟女士,你们夫妇目前在栖凤市登记的可查资产,包括不动产、股权、现金、有价证券等,合计约为三百九十二亿五千八百九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元。”
“你们,准备为漠寒灾民,捐赠一千万,是吗?”
沈万钧脚趾勾了起来。
妈的。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总资产,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这哪里是号召捐款?这分明是……最后通牒!
“不!不是!干员同志!您听我解释!”
沈万钧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的颤音,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一千万只是……只是初步的!是首笔!后面我们肯定还要追加的!我们绝对心系灾区!绝对愿意倾力相助!”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柳如烟,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办?!说多少?!”
柳如烟也彻底慌了神,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脸色的惨白。
她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对方精准地报出他们的家底,这背后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她脑子一片空白,看着丈夫焦急的眼神,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然后似乎觉得不够,又慌乱地比划了一下,最后用气声挤出一个数字:“十……十亿?”
沈万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追加!我们追加捐赠!后续……后续我们计划再追加十个亿!一共十亿一千万!您看……”
他的话没说完。
“嘟……嘟……嘟……”
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忙音冰冷而规律地传来。
“喂?喂?!干员同志?!干员……”
沈万钧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徒劳地喊了两声,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裂。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一下,勉强扶住旁边的窗沿才没摔倒,脸色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柳如烟也吓傻了,手里的酒杯没拿稳,昂贵的酒液泼洒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她也浑然不觉。
“万钧……怎么办?他们……他们是什么意思?”柳如烟声音发抖。
沈万钧猛地回过神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看也没看柳如烟,甚至没理会周围宾客投来的诧异目光,猛地一把推开试图扶他的妻子,这就直接往外面走。
妻子在这边赶快询问,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低吼道:“你说我他妈现在能去哪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两个挡路的宾客,朝着宴会厅大门狂奔而去,嘶哑的声音在奢靡的音乐背景中显得格外刺耳:“老子去镇玄司赔罪!去你妈的!蠢女人!”
留下柳如烟呆立原地,旗袍上的酒渍不断扩大,周围宾客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明白这刚刚还意气风发的沈老板,接了个电话怎么就突然发疯似的跑了去?
……
沈万钧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奢华的庄园,甚至来不及去开自己那辆停在车库里、价值千万的定制豪车。
他随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嘶哑着喉咙,报出了“栖凤市镇玄司”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这位衣着光鲜的老板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眼神惊恐,也没多问,一脚油门朝着市中心驶去。
夜晚的栖凤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运河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沈万钧无心欣赏,他只觉得心脏狂跳,手脚冰凉,那个干员平静报出他资产精确数字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三百九十二亿五千八百九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元……”
对方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那精准的数字,不是猜测,不是估算,而是确切的掌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
意味着自己这些年通过特殊渠道从漠寒攫取的巨额财富,在镇玄司眼里,根本不是秘密!
捐款?那只是个由头!一个看似文明的、给自己台阶下的由头!
可自己这个蠢货,居然只报了一千万!还他妈追加十个亿?在对方报出那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总资产后,自己追加十个亿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是在嘲笑对方的要价太低!
“完了……全完了……”沈万钧瘫在后座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镇玄司冰冷的手铐,看到自己名下的资产被冻结查封,看到自己锒铛入狱,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出租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
终于,那栋庄严肃穆、灯火通明的灰色大楼出现在视野中,栖凤市镇玄司。
然而,当出租车靠近时,沈万钧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本就冰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只见镇玄司那气派的大门外,本应空旷的广场和街道旁,此刻竟然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