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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九州书院的藏书阁,位于书院后山一处清幽的山谷之中,是一座九层高的巍峨古塔,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塔身不知以何种石材砌成,呈暗青色,历经风雨,古朴厚重,自有一股沉静博大的气息弥漫。
吴升亮出刚刚到手、还带着温热的名誉教习身份令牌,守塔的老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并未多问。
踏入藏书阁一层,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空间极大,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玉简、帛书,分门别类,标注清晰。此时阁内颇为安静,只有零星几名学子或教习在静静翻阅,无人喧哗。
吴升没有在一层停留,直接沿着楼梯向上。
按照余元唐所说,他有权翻阅除核心传承与禁忌外的所有藏书。他目标明确,从最高品级的功法典籍看起。
他首先来到存放五品元罡境功法典籍的区域。
这里的书架明显稀疏许多,但每一本书籍、每一枚玉简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或特殊波动,显然都不是凡品。
《混元一气诀》、《庚金剑煞》、《离火真解》、《癸水柔波功》、《厚土载物诀》……琳琅满目,涵盖五行,各有侧重。
其中不乏一些威力强大、修炼艰难的顶尖功法,甚至还有几部残缺的上古功法残篇。
吴升信手拿起一本《庚金剑煞》,快速翻阅。
他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文字、图形、行气路线便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分毫不差。不过盏茶功夫,一本厚厚的功法典籍便已翻阅完毕,其中精义要诀,已了然于胸。
他放下《庚金剑煞》,又拿起旁边的《离火真解》……
紧接着是四品、三品、二品……直至一品先天大圆满,又称“无漏境”的诸多典籍、心得、杂论。
吴升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饕餮,疯狂汲取着藏书阁中的知识养分。
他现在的真实修为已是三品髓海境,距离二品神意、一品无漏尚有距离,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提前了解、记忆这些更高境界的奥秘。
万法归宗,高屋建瓴,了解更高境界的玄妙,对他理解自身当前境界,甚至推演后续道路,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他不仅看功法,也看前人的修炼心得、突破感悟、对各境界的理解阐述。
甚至一些偏门的杂学、奇物志、地理志、历史秘闻……只要觉得有用,或可能有用,他便一并记下。
藏书阁的管理松散而信任,并无人在旁监视,也无人限制翻阅时间。吴升乐得如此,全心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时间悄然流逝。
日出日落,月升月隐。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足迹遍布藏书阁九层中除最顶层禁地外的所有区域。总计一千九百余本各类典籍、玉简,被他以恐怖的速度和记忆力,完完整整地复制进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当吴升合上最后一本记载着某种偏门敛息术的古籍,轻轻将其放回书架时,眼中虽有一丝枉然,但更多的是满足与兴奋的光芒。
“收获颇丰。”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两日的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补全了他对从五品到一品各个境界的系统认知,获得了数十部品级不低的功法作为参考、印证,更收集了大量关于北疆九州乃至更大范围的地理、历史、势力、奇物、秘境等信息。
这些知识本身或许不能直接提升战斗力,但却极大地拓宽了他的眼界,夯实了他的底蕴,让他对未来道路的规划更加清晰。
“融会贯通,方能走得更远。”吴升心中默道。
他已有的功法体系已相当强悍,但谁又会嫌自己的底蕴太厚呢?多了解、多掌握一些功法原理、运劲技巧、能量运用方式,对于他进一步完善自身武道,创出更适合自己的法门,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最关键的是,这种过目不忘、短时间内鲸吞海量知识的能力,是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吴升最后看了一眼这浩瀚的书海。
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缓步向下走去,他以后大抵是不用再来了,这地方是一次性的存在。
……
离开藏书阁,吴升并未直接返回新住所,而是朝着书院出口走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前往京都,拜访该拜访的人,处理该处理的事务,尤其是楚红玉的邀请,需尽快上报。
然而,在通往书院大门的青石小径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陈涂。
这位曾经的序列一,如今的序列二,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株老松树下,似乎在欣赏远处的山景,又似乎在特意等候。
听到脚步声,陈涂转过身来。
他眼神清澈,气息平稳,并无多少颓唐之色,反而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
看见吴升,陈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升也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陈涂则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一时无言,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
走了一段,眼看快到书院门口,陈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恳:“吴升,有些话,我想与你说说。”
“陈师兄请讲。”吴升停下脚步,看向陈涂。
他对陈涂观感不坏,此人实力强悍,心性也算磊落,败了就是败了,并无多少怨怼之色,反而能静心反思。
“我知你志不在此,也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陈涂看着吴升,目光坦荡,“你真的,没必要如此痴迷仕途。”
吴升微微挑眉,没有打断,静待下文。
“留在书院,安心修炼,以你的天赋,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陈涂语气加重了几分,“书院有最好的老师,最丰富的典籍,最纯粹的修炼环境。”
“你完全不必去外界搅那些浑水,沾染那些是是非非。”
“镇玄司四大部门挂职,城卫军体系即将担任碧波郡县令……”
“我知道你有能力,也有野心。”
“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是修行之人。”
“初期或许可以兼顾,但越往后,修为越深,所需的心力、时间、专注就越多。仕途上的勾心斗角、繁杂事务,只会不断分散你的心神,消耗你的时间。今日为此事奔波,明日为彼事劳神,每次只能匆匆闭关,浅尝辄止,长此以往,根基如何扎实?大道如何精进?”
他见吴升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知道对方未必听得进去,不由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教就会。”
“你我都非懵懂孩童,我们的想法、选择,都是由过往经历、所处环境塑造而成。”
“我说这些,未必能改变你什么。”
陈涂顿了顿,看着吴升,眼神无比认真:“但作为曾经与你倾力一战,并且败于你手的人,我真心实意地劝你一次。”
“仕途之路,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深不见底。”
“你会被卷入越来越多的纷争,疲于奔命,最终很可能被那些真正的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迷失自我。”
“实力,才是根本。”
“当你拥有足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实力时,你想要的一切,自然会来。”
“而当你沉迷于权势斗争时,你可能会失去提升实力的最佳时机。”
“仕途能给你的资源,初期或许可观,但越往后,对你而言越是杯水车薪,甚至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仕途二字,终究是与凡人、与俗世挂钩的。”
“而你我,不是凡人。”
陈涂的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们是天才。”
“真正的天才。”
“我们的舞台,不应该局限于这一城一池,一官半职。我们的目光,应该放在更高的境界,更远的天空。留在书院,或者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都比深陷京都这潭浑水要好。”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真诚。
这是基于他对吴升调查后产生的印象。
吴升官瘾极大、极具上进心!
如此,结合他自身对武道的纯粹追求,便也给出的肺腑之言。
“……”
吴升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陈涂话语中的真诚和关切。
这位曾经的对手,是真心认为他走错了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
“陈师兄所言,金玉良言,吴升谨记。”吴升拱手,语气诚恳,“师兄好意,吴升心领。只是人各有志,道路不同,抉择亦异。师兄放心,吴升心中有数,断不会因外物而彻底荒废了修行根本。”
他知道陈涂误解了他追求仕途的深层原因,但他无法解释,也不必解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陈涂看着吴升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不由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只盼你日后,莫要后悔今日之选。”
他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瓶,递给吴升:“这个给你。”
吴升接过,入手微沉,玉瓶温润,隐隐有药香透出。
“五品凝元破障丹,对突破五品元罡境,稳固根基,冲击四品脏腑境有些助益。”
陈涂淡淡道,“我观你与我一战时,元罡虽凝练锋锐,但终究受限于体魄根基,后续发力略有虚浮。”
“此丹或可助你弥补一二,早日突破,根基也能更扎实些。”
吴升没有推辞,将玉瓶收起,郑重抱拳:“多谢陈师兄赠丹之情。”
“不必谢我。”
陈涂摆了摆手,转身看向书院外苍茫的远山,声音飘忽,“若易地而处,胜者是我,我相信,你也会如此。”
他是在说,若当日胜的是他,吴升也会如他一般,赠药勉励。
这是一种对对手的认可,也是对同道的尊重。在他们这个层次,惺惺相惜,远胜于嫉恨仇视。
吴升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极是。”
陈涂没有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若在外遇到难处,可回书院寻我。至少在这书院一亩三分地,我陈涂说的话,还有些分量。”
说完,他身形一动,已如青烟般消失在松林之中,只余声音袅袅传来:“记住,实力才是根本。望你……珍重。”
吴升站在原地,望着陈涂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
他能感觉到陈涂话语中的那份真诚与遗憾,那是纯粹武者对另一个可能走向歧路的天才的惋惜。
“你也珍重。”
吴升低声自语,将玉瓶小心收好,转身,大步走出了书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