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书院,吴升并未急着前往红衣教,而是先去了京都镇玄司总部。
拜见直属上司,汇报近况,这是规矩,也是态度。尤其在京都这潭深水里,姿态比能力有时更重要。
你可以不第一时间来,但不能不来。
监察使楚留星的办公处,通报之后,吴升被引入。
楚留星正坐在窗边的茶案前,手持一卷古籍,似乎看得入神。见吴升进来,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对吴升在书院的一举一动毫不知情。
“来了?坐。”楚留星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随意。
吴升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而不显拘谨。
不等吴升开口,楚留星已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玉盒,推至吴升面前,笑道:“此番你于书院夺魁,扬我镇玄司威名,做得不错。这是司里的一点心意,也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鼓励。”
吴升接过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表面有淡金色云纹的丹药,药香内敛,灵气盎然。
“五品金云破障丹,品质上佳,对你稳固元罡,冲击四品脏腑境,大有裨益。”楚留星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根基扎实,天赋卓绝,辅以此丹,当可事半功倍。早些突破,也能为我镇玄司,为北疆,做更多事。”
“多谢大人厚赐!”吴升合上玉盒,收入储物戒指,神色诚恳地道谢。
这楚留星,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总是做得滴水不漏,赏赐也给得恰到好处。有了这丹药,加上陈涂所赠,他突破到四品,便更加顺理成章了。
闲谈几句书院见闻、武道感悟后,吴升话锋一转,脸色略显郑重,将楚红玉在小院中邀他加入红衣教,并许以长老之位、每月万点功绩供奉之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说了出来。
包括楚红玉最后那句“不管是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皆可”,以及那瓶未言明内容的丹药。
楚留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随即恢复平静。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更深了几分。
“哦?红衣教代掌门亲自邀请?长老之位?每月万点功绩?”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看来,红衣教对你,很是看重啊。”
他看向吴升,目光深邃:“你能将此事告知于我,很好。这说明你心中有司,懂得分寸。这是为臣为下属的本分,也是立身之本。许多人身居高位后,便忘了自己的根脚所在,狂妄自大,殊不知天命、时局、人和,缺一不可。你能有此清醒认知,我很欣慰。”
他没有直接说“你做得对”,也没有批评红衣教挖墙脚,只是肯定了吴升“上报”这一行为本身所体现的态度。
话不说绝,余地留足,这是老官僚的智慧。
吴升心中了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请示之意,拱手道:“大人谬赞,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只是……属下年轻识浅,对此等事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红衣教势大,其意难测,属下既恐贸然拒绝,得罪于人,又怕应承下来,有违司规,辜负大人与北疆信任。还望大人指点迷津,告知其中利害,属下感激不尽。”
他姿态放得很低,将一个虽有天赋但涉世未深、对上官充满依赖和信任的年轻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楚留星看着吴升诚恳请教的模样,心中更为满意。不怕下属有想法,就怕下属有想法还藏着掖着。
吴升能来问,就说明他心中还是以镇玄司、以自己这个上官为主的。
至于那些小心思,谁没有呢?只要可控,便无大碍。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红衣教乃北疆顶尖宗门,影响力颇大,与其交好,对镇玄司、对北疆,未必是坏事。”
“加入其中,成为长老,可得其资源供奉,于你修行大有裨益,此为其一利。”
“可得红衣教部分人脉情报,于你日后行事或有方便,此为其二利。”
“挂此名头,在某些场合,或可多一层身份便利,此为其三利。”
吴升微微点头时,他话锋微转:“然,其弊亦有。”
“其一,宗门与我等,终究有别,过分亲近,恐惹非议,授人以柄。”
“其二,拿人手短,既受其供奉,难免要受其请托,处理不当,易生纠葛。”
“其三,你乃镇玄司翘楚,前途无量,若心思过多分散于宗门事务,恐耽误正途,亦可能引起司内某些人不满。”
楚留星说得条分缕析,看似面面俱到,利弊分明,但仔细一听,全是正确的废话,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倾向建议。
核心意思就一个,利弊我都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但无论你怎么选,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吴升心中漠然,脸上却露出认真倾听、深以为然的神色。
末了,更是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大人剖析透彻,令属下茅塞顿开。”
“不瞒大人,属下近日也深感修行资源日渐紧迫。五品之后,每进一步,所需宝药、资源皆是海量。仅靠司内俸禄与些许任务所得,实在是……捉襟见肘。属下思来想去,红衣教所许之利,尤其是那每月供奉,对属下目前而言,着实是雪中送炭。属下……确有心动。”
他抬起头,看着楚留星,眼神真诚而带着请示:“属下想着,若能有此资源相助,早日突破,实力精进,将来也能为司里、为大人办更多事,出更多力。不知……属下这般想法,是否可行?还望大人明示。”
这番话,姿态更低,几乎是将“我需要资源,所以想拿红衣教的好处,但我心里还是向着司里向着您”的潜台词摆在了明面上。
既表明了“迫不得已”的动机,又再次强调了忠诚,将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看似请示、实则逼迫表态的方式,递给了楚留星。
楚留星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缺资源?缺资源好啊!
就怕你无欲无求,油盐不进。
有所求,才有所制。
人情世故的核心,有时便是制衡与交换。
强者制定规则,攫取利益。
弱者则在规则中挣扎,用自己的所需去交换生存与晋升的空间,不得不弯下腰,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将许多无奈归咎于自身,叹一声奈何,道一句人间不值得。
实则哪有什么值不值得,不过是看不清时局,摆不正位置,徒然消耗自己罢了。
吴升缺资源,便有了可以被满足进而被影响的切入点。
他愿意为了资源去交换,哪怕这交换是加入红衣教,只要他心中仍以镇玄司为重,仍记得是谁给他的平台,那便无妨。
甚至,他若能凭此在红衣教中站稳脚跟,获得一定影响力,对镇玄司而言,未必不是一枚嵌入宗门势力的妙棋。
楚留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才看着吴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有此心,甚好。修行之人,资源自是紧要。如何抉择,你自己把握分寸便是。记住,无论身在何处,莫忘根本。镇玄司,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没有明确说可以,但“自己把握分寸”、“莫忘根本”这些话,已是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鼓励。
只要吴升不做出公然背叛镇玄司、损害“北疆”利益之事,他与红衣教的这层关系,便可被容忍,甚至被利用。
吴升心中彻底了然,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再多问,起身,恭敬行礼:“属下明白,多谢大人指点。属下告退。”
楚留星微微颔首,目送吴升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楚留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缺资源……呵呵,缺,就对了。”
“你不缺,我不缺。”
“呵呵,那这个天下怎么转?人又怎么可以成为族群。”
“若是一人一出生便是神明,神明又怎会阿谀奉承。”
“高层次的人情世故,这愈发的凸显出一个人的弱小以及无奈、无能。”
“又或者,是人这样的一个族群,混集在一起时的各种高低错落使然。”
“强者只讲利益,弱者踽踽独行。”
“还需要在这踽踽独行的状态中,不断的去鞭策自己,不断的去压榨自己,以至于所犯之错全皆由自身,不敢对天地说出半个不字。”
“到头来只留下一个奈何奈何,人间不值得。实际哪里有什么人间不值得。只是不知天命,不知时局,不知人心,到头来糊涂判断一生。了却残生,躺在这躺椅之上。空空望着周围,周围毫无一人。
“而我不是。”
……
离开镇玄司,走在京都繁华的街道上,吴升脸上的困惑无奈恭敬早已消失无踪。
“他们,是一伙的。”他心中下了判断。
楚留星的反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乐见其成的意味。
对于红衣教公然挖镇玄司墙角的行为,他没有丝毫恼怒或意外,反而在吴升坦白并表现出对资源的渴望后,给予了近乎默许的回应。
这只能说明,红衣教与镇玄司,至少是楚留星所代表的这一部分势力,关系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即使不是同盟,也必然处于同一战线,有着共同的利益或敌人。
否则,楚留星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如此,加入红衣教,便无后顾之忧,甚至可能是一步好棋。”
吴升心中念头转动。
既然镇玄司这边已默许,那他接受楚红玉的邀请,便顺理成章,不会引起内部猜忌。
反而能借此机会,更深地介入京都的势力网络,获取更多情报,弄清楚谁人更可信。
“去红衣教。”
吴升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朝着京都南郊而去。
……
红衣教山门,位于京都南郊百里外的九指山岳。
所谓九指山岳,乃是九座拔地而起、形如人指的险峻山峰,每座山峰皆高逾两千米,笔直如削,云雾缭绕其间。
九峰之间,有粗大铁索相连,索桥横空,宛如天堑通途。
山巅之上,依山势建有亭台楼阁,殿宇连绵,在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下,更显仙气缥缈,超然物外。
与碧波郡曲玉宗动辄十数万弟子不同,红衣教走的是精英路线,全教上下,据传不过三万人。
但能入红衣教者,无不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精锐,于阵法一道尤其擅长,战力强悍,以一当十并非虚言。
吴升来到第一峰山脚。
守山弟子身着统一制式红衣,神情肃穆,气息凝练。
听闻吴升姓名,查验身份无误后,守山弟子立刻肃然起敬,恭敬放行,并无丝毫刁难跋扈。
大派弟子,自有其气度规矩。
沿着开凿于山壁上的石阶蜿蜒而上,两千高度,对吴升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山风凛冽,夹杂着冰雪寒意,但对他毫无影响。
登临第一峰顶,眼前豁然开朗。
平整的广场,古朴的建筑,往来弟子皆着红衣,行动间悄无声息,秩序井然。
吴升略一打量,便径直朝着连接其他山峰的索桥走去。
楚红玉身为代掌门,居所当在最高、最核心的第九峰。
索桥横跨深渊,山风呼啸,吹得铁索微微晃动。
但对修行之人而言,如履平地。
吴升步履从容,接连通过数座索桥,沿途偶有红衣弟子经过,皆对其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无人上前打扰。
毕竟吴升,未穿红衣。
第九峰巅,景象又与
建筑更为古朴恢弘,灵气也更为浓郁,几成雾状。
峰顶一片平台,边缘处,一株虬枝盘结、不畏严寒的古松下,一道醒目的红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遥望云海。
正是楚红玉。
她似乎早已料到吴升会来,或者说,一直在等。
听见脚步声,楚红玉缓缓转过身。
今日她未施粉黛,容颜在冰雪映衬下更显晶莹剔透,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见到吴升时,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璀璨夺目。
一袭红衣在雪白天地间,红得惊心动魄,傲人身姿。
清冷与炽烈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来了。”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同冰玉相击。
“来了。”
吴升点头,走到她面前数步处站定,没有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吴升愿入红衣教,为长老。”
楚红玉毫不意外,露出一抹极淡却风华绝代的笑。
她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令牌便出现在掌心,递给吴升。
“你的长老令。收好。”
吴升接过。
令牌入手温润,正面以古朴篆文刻着“吴升”二字,背面则是“长老”二字,边缘有繁复云纹,中心隐隐有阵法光华流转,显然不仅是身份凭证,或许还有其他功用。
令牌上他的名字早已刻好,显然是早有准备。
之前说什么“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皆可”,不过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也显其诚意与气度罢了。
“每月一万功绩点,已存入令牌。不会清空,可累积,随用随取。”
楚红玉简单解释道,“教中规矩,长老在峰内有专属院落,可收徒,可调用部分教中资源与人手。”
“具体细则,日后自行查看即可。”
吴升将令牌收起,拱手道:“多谢楚掌门。”
“既入我教,便是同袍,不必多礼。”
楚红玉摆了摆手,红眸凝视吴升片刻,道,“好生修行。教中诸事,若非必要,不会烦你。但若教中有需,也望你能尽力。”
说罢,她不再多言,身形翩然一转,红衣掠起一片雪尘,已消失在古松之后,仿佛从未出现。
“这不是她的山峰么,每次离开都神神秘秘的。”
“你还能去哪?”
“莫不是前脚闪身离开,后脚又折回来,装高深。”
吴升不知为何,突然之间脑海中出现了那种画面。
这也奈何的道了一声,自己想的越来越杂,越来越多。
而站在原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赤红令牌。
书院给了名誉教习的院舍,红衣教给了长老的院落……
这京都,倒是瞬间有了两处落脚之地。
果然,实力到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何来容身之所的烦恼?
他按照令牌中的指引,很快找到了第九峰专供长老兑换资源的典藏阁。
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古朴安静,并无多少人来往。
进入阁中,只有一名中年执事在柜台后打盹。
吴升出示长老令时,那执事初时还未在意,待看清令牌样式与上面的“长老”字样,尤其是“吴升”这个名字时,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愕与局促。
“长……长老?!您……您亲自来兑换?”执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红衣教长老,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有何需求,通常一句话便有弟子办好送去,何曾亲自来过这典藏阁?
吴升神色平静:“是。兑换些五品宝药。”
“是是是!您请稍候!”
执事手忙脚乱地接过令牌,在一方玉台上验看无误后,态度更加恭敬,甚至有些惶恐,“不知长老需要何种五品宝药?每月供奉额度内,可任意选取,超出部分,需以功绩点或贡献兑换。”
“先看看名录。”吴升道。
执事连忙取出一枚玉简奉上。
吴升扫过,里面罗列了数十种五品宝药,功效各异,兑换所需功绩点从数十到数百不等。
他随意点了几种有助于“巩固元罡”、“拓宽经脉”的常见宝药,凑足了相当于百颗五品宝药的份额。
执事不敢怠慢,迅速从后方库房取出相应的玉盒,仔细封装好,双手奉给吴升,额角竟有细汗渗出。
吴升收起宝药,对执事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直到吴升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执事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汗,喃喃道:“这位吴长老……也太年轻了吧?而且,居然亲自来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