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山庄,属于吴升的那处清幽院落。
静室内,气氛有些凝重。
吴升独自一人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身姿笔挺面色沉静,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俨然在思考着某个关乎天地、关乎命运的重大难题。他面前的桌上,只简单摆着一碟菜和一碗饭。
菜,是再普通不过的西红柿炒蛋。红艳艳的西红柿切得大小均匀,炒得恰到好处,渗出鲜亮的汤汁,金黄色的鸡蛋块点缀其中,蓬松柔软,吸收了西红柿的酸甜,色泽诱人,热气腾腾,散发着家常却温暖的香气。
饭,是上等的米,米粒晶莹饱满,蒸得粒粒分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但吴升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眼前的饭菜上。
他的眼神时而锐利,时而困惑,时而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玄奥。
整个人的气场,充满了严肃、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恼?
若是此刻有人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定会以为吴升正在思索某种高深的功法难题,或是复盘昨夜与强敌的惊险对决,甚至是在谋划着某种影响深远的布局。
毕竟,刚刚经历了霸刀山庄老祖陨落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此刻静下心来,思考些大事,实属正常。
然而……
“呼……”
吴升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份严肃和凝重如同潮水般褪去,抬手,抓起桌上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动作优雅而自然。
然后,他夹起一筷色泽金黄、裹着鲜红汤汁的炒蛋,动作顿了顿,仿佛对着空气,又仿佛是对着内心,用极低、却充满了真挚感慨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我妻子……可真美。”
语气轻柔,带着浓浓的眷恋和回味。
“……”
原来方才那副思考天地大道、谋划未来格局的严肃深沉模样,脑子里盘旋的,根本不是霸刀山庄的后续影响,也不是京都方面那些见风使舵、意图修复关系的电话,更不是镇魔狱的晋升事宜……
他只是在回味。
回味昨夜,在那与世隔绝的先天水灵之地,瀑布轰鸣,水汽氤氲,月光如纱。
回味妻子那清丽绝伦的容颜染上动人红霞的模样,她生涩却炽热的回应,那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胴体,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惊心动魄……
“……”
“……”
“……”
“……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了不得。”
吴升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男人都懂的笑意。
至于京都和碧波郡的司里都来电话了。
尤其是京都的那个监察,告知他“厉寒风像条狗一样被人宰了”,吴升也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内心毫无波澜。
他亲手捏死的,他能不知道吗?
楚留星在电话那头还神秘兮兮、惊疑不定地猜测凶手身份,吴升也只是随口敷衍两句,便挂了电话。
对他来说,厉寒风之事,解决了妻子那边的隐患,便已足够。后续的余波、各方的反应,他并不太关心,也懒得去过多插手运作。现在的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以及回味那份迟来的美好。
“先吃饭。”吴升收敛心神,将那块诱人的炒蛋送入口中。
鸡蛋蓬松滑嫩,吸饱了西红柿酸甜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带来极致的家常美味。
西红柿炒得火候正好,既保留了部分果肉的颗粒感,又化出了浓郁的酱汁,酸甜开胃。
就着一口晶莹饱满、带着淡淡灵气的米饭,简单的食材,却组合出了令人身心愉悦的满足感。
吴升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优雅,细嚼慢咽,充分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慰藉。
他一边吃,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想到妻子,吴升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含笑。
“嗯,我妻子,真的很美。”
他又低声肯定了一句,仿佛要将这个重大发现刻入脑海,然后才继续专注地享用起这顿简单却美味的午餐。
……
下午三点,日头西斜,吴升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京都主城区以北约六百公里的一片荒凉戈壁上。举目望去,尽是土黄色的沙砾和嶙峋的怪石,狂风卷起沙尘,呜呜作响,一派苍凉死寂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戈壁的中心区域,却矗立着一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压迫感的庞大建筑。
由灰黑色巨型岩石垒砌而成的堡垒,高逾百米,占地面积广阔,整体呈不规则的棱柱形,表面布满了玄奥复杂的阵纹,隐隐有暗沉的光芒流转。
建筑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少数几个黑沉沉的、仿佛怪兽巨口般的入口。
一股肃杀、冰冷、隔绝生机的气息,从这座建筑中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这里,便是镇魔狱。
吴升虽然是镇魔卫,但平日里任务多在京都及周边,极少来这戈壁深处的总部。
此刻站在镇魔狱那高达十数米的厚重金属巨门前,感受着门内透出的森然寒意。
验证身份,通过数道检测后,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吴升迈步而入,门在身后悄然闭合,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阳光。
内部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通道以某种发着微冷白光的石材铺就,墙壁光滑如镜,同样铭刻着无数镇压、禁锢类的符文。
空气冰冷干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偶尔有身穿统一制式黑色劲装气息精悍冷漠的护卫匆匆走过。
见到吴升,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话,纪律严明。
吴升轻车熟路,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一处相对温和的区域。
这里是镇魔狱的行政办公区之一,虽然依旧冰冷肃杀,但至少少了些牢狱深处的血腥与绝望。
在一间挂着狱务接洽三处铭牌的会客厅内,吴升见到了他要找的人。
闫重山。
见到吴升推门进来,闫重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起身相迎:“吴巡查?稀客啊,坐,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你的吗?”
“闫队长。”吴升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是职责范围内,能帮的,闫某绝不推辞。”
闫重山笑道,心中却猜测着吴升的来意。
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镇魔狱协助?还是想来历练一下,镀镀金?
吴升直接说道:“我想在镇魔狱,获得更高的身份职级。”
闫重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自然,心中却了然。
果然,年轻人嘛,有了巡查身份还不满足,这是想两头沾光,在镇魔狱也谋个一官半职?
他沉吟了一下,道:“吴巡查在巡查部已是巡查之职,地位尊崇。”
“在我镇魔狱体系内,镇魔卫对应巡查部的精英队员。”
“吴巡查若想在我处晋升,按例,可申请镇狱使一职。”
“此职位于镇魔卫之上,与巡查部的干员大致对等,需通过相应考核,证明实力与功绩方可。”
他这话说得很清楚,也隐含提醒。
你吴升在巡查部是巡查,但那可能有些名不副实,
体魄不够。
想在镇魔狱也晋升,按规矩,从镇魔卫升到镇狱使是合理路径,但这需要考核,而考核……是需要实打实实力的。他潜台词是你体魄十万左右,当个镇魔卫可以,想当镇狱使?恐怕考核有点难。
而闫重山对于吴升还是非常友好的,能够帮的话,那一定是会帮的。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非常仔细的,旁敲侧击的提醒了一下。
然而,吴升却摇了摇头,石破天惊道:“不,我的目标,是狱巡司。”
“狱巡司”三个字一出,闫重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吴升,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狱巡司?!开什么玩笑?!
狱巡司是什么职位?那是镇魔狱内的高级管理职务,地位崇高,手握实权。
在镇魔狱内部,狱巡司已经算是偏上的领导了。
拥有独立的管辖区域和相当大的自主权。
其地位,大致与巡查部的巡查平级,甚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权力更大!
他闫重山,拼死拼活,立下无数功劳,历经九死一生,熬了二十多年,才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体魄不过十万左右,靠着些关系和运气在巡查部混了个巡查名头,现在居然跑到镇魔狱来,张口就想当狱巡司?
这就好比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跑到将军面前说我要当和你一样的将军。
荒唐!太荒唐了!
闫重山的第一反应是吴升在开玩笑,或者年少无知,根本不清楚狱巡司三个字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吴巡查,你可能有所不知。”
“狱巡司一职,非同小可。”
“不仅需要对镇魔狱各项事务极为熟悉,更需要有强大的实力坐镇,以应对狱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通常而言,担任狱巡司者,体魄至少需在三十万以上,且需通过数项严苛的实战与理论考核,并积累足够的功勋……”
他顿了顿,看着吴升依旧平静无波的脸,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是有点官瘾太大了?
还是被巡查部的虚名冲昏了头脑?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吴巡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实在不必急于一时。”
“从镇魔卫做起,稳扎稳打,积累功勋,以你的天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坐上狱巡司之位。”
“但若现在强求,一来难以服众,二来……此职责任重大,若实力不济,恐有性命之危啊。”
在闫重山看来,吴升这就是典型的“好高骛远”、“爱慕虚荣”。
当官谁不想?可也得有那个实力和资历啊!
你现在这点本事,强行坐上高位,不是等着被人看笑话,甚至当炮灰吗?图那点俸禄和虚名,不值得。
然而,面对闫重山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说,吴升只是微微一笑,再次摇头:“闫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意已决。还请闫大哥,替我向上递交申请即可。我想,应该能通过的。”
闫重山愣住了。
他看着吴升那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听着那“应该能通过”的淡然语气,心中猛地一动。
难道……这小子在京都不是真有硬得吓人的靠山?
而且这靠山还答应帮他运作狱巡司的职位了?不然他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想到这里,闫重山看吴升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略带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变成了惊疑、复杂,甚至有一丝恍然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