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鲜红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南岭这看似平静的表皮上。
密折的内容触目惊心:三十六州联合上报“竹床瘟”——自《眠政》推行,百姓不仅夜里睡,白天也争相躺床,田地里杂草疯长过膝,市集冷清得能淡出个鸟来,更有甚者,一家老小躺在床上等着天上掉馅饼。
朝中那帮吃饱了撑的御史更是言辞犀利:“此非治世,乃是灭种!苏总督纵容怠政,蛊惑民心,这是要把天元大陆变成猪圈吗?”
“一群只知道盯着KPI的蠢货!”苏慕雪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断成两截的毛笔被她狠狠拍在案上,墨汁溅了一手,“他们懂什么?这哪是什么瘟疫,这是这个世界紧绷了几万年后,正在进行的一场报复性‘回血’!把百年的躁郁症当成懒病治,庸医杀人!”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她心里清楚,如果真让大家都饿死在床上,那这“懒道”也就修成了邪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还得找那个“始作俑者”。
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撕裂虚空,一步跨到了青竹原。
眼前的景象让她原本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哑了火。
林修远正漂浮在半空,身下并没有实体的床,而是由无数根青翠欲滴的灵气竹影交织而成的一张浮空榻。
他睡得人事不省,一只手垂在身侧,偶尔随着微风晃荡两下。
最诡异的是声音。
这里没有虫鸣鸟叫,只有林修远那轻得像风拂过书页般的鼾声。
可就是这轻微的鼾声,竟然带着一种恐怖的律动——每一次呼吸,方圆百里的地面就跟着微微起伏,山川草木仿佛成了他肺叶的延伸,随着他的节奏一呼一吸。
整片大地,都在陪他打盹。
苏慕雪刚想开口喊醒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静意”直接压在她的喉咙口,那是天地法则在警告她:闭嘴,别吵。
她只得悻悻地跪坐在草地上,盯着那个睡得冒泡的男人,心中那股急躁慢慢冷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原来……你是真睡,也是真醒。你是在用睡觉,帮这片土地‘调时差’啊。”
与此同时,天机阁顶层。
楚清歌看着星盘上那几颗晦暗不明的星斗,眉头锁成了死结。
五座魔渊原本应该源源不断产出的“安眠愿力”,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截胡。
那些原本纯净的能量,被某种古老而贪婪的存在咀嚼过一轮后,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沥青——“沉眠诅咒”,正在顺着地脉反向侵蚀人间。
“这不是简单的副作用。”楚清歌翻开一本破旧得快要散架的古籍《堕梦经》,指尖停在了一幅狰狞的插图上,“上古‘眠噬者’,专食众生安眠之念,这是把我们当成了自助餐厅?”
她立刻捏碎传讯玉简,想要联系其他人,却发现所有灵讯都被一层厚厚的“睡眠迷雾”给屏蔽了。
“该死,这时候掉链子!”
情急之下,楚清歌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那是林修远当年随手画给她的“懒人符”,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别吵我”。
“死马当活马医吧!”她将符纸扔进面前的静炉。
火焰腾起的瞬间,没有焦味,反而弥漫出一股让人眼皮打架的慵懒气息。
那缕青烟并未散去,而是诡异地在空中凝固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那个最深沉的梦境。
西荒,焦土之上。
夜无月手中的长刀嗡鸣,刀尖指着一个正撅着屁股疯狂刨土的老残魂。
这老鬼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坑里,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鼓……我的鼓呢……不敲鼓,这心里不踏实……不敲鼓,那帮小崽子就醒不过来了……”
他在挖战鼓的遗骸。
夜无月原本想一刀背把他敲晕,但听到那句“醒不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突然明白,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不是真的想打仗,他们是怕后代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忘了怎么握刀。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忧患本能。
“别挖了。”夜无月收刀入鞘,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她转身,对着身后的梦守军挥了挥手:“搬张床来。”
一张竹床被稳稳地架在了那个刚刚挖开的鼓坑之上。
“你们守着记忆,我守着他们睡觉。”夜无月看着那个愣住的老残魂,指了指竹床,“如果哪天灾难真的来了,不用你去敲鼓,他们自己会掀床而起,把敌人剁碎了再回来接着睡。现在,给老娘躺下。”
老残魂呆滞了半晌,浑浊的眼里终于流下一行清泪,缓缓瘫软在竹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