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正蹲在一块无名断碑前。
她身后是肃杀的梦守军,而她面前,是一个通体刻满“赎罪纹”的枯槁残魂。
那是当年签订契约的执笔修士之一。
“不准睡……我不能睡……”残魂嘶吼着,像个被KPI逼疯了的资深员工,“一睡,我就算逃债了……他们会抓我回来的……”
夜无月没拔刀。
这个冷艳的杀手统帅,此时只是默默地让人在残魂身边支起一张竹床,点燃了一截有些发潮的安眠香。
每天早晨,她都会亲自来换一次干净的枕席。
直到第七天。
夜无月指着那块无名碑上逐渐淡去的暗红字迹,冷冷却清晰地说道:“别熬了。你写下的债,那个叫林修远的懒汉,替你还清了。”
残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猛然瞪大。
他死死盯着那“勤修”二字,眼睁睁看着它在一阵微风中,扭曲、重组,最后化为了苍劲有力的“安息”。
“还……还清了?”
他仿佛放下了万钧重担,那股支撑了他万载的恐怖执念轰然崩塌。
残魂对着夜无月深深一揖,随即整个人如同流沙般散入风中,那是真正的解脱。
这一幕,在九域各处同时上演。
药谷之中,林半夏看着那名原本经脉自爆的老药师,在躺上竹床的那一刻,那些缠绕周身的“债丝”寸寸断裂。
老药师流着泪闭上了眼,原本枯竭的生机,竟然在这一觉中,奇迹般地开始回流。
这一觉,林修远在云端足足睡了三日三夜。
这三天里,整个天元大陆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水流慢了,甚至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再叫一声。
当第四天清晨,第一缕紫气穿透云层时,林修远终于舍得睁开那只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整片天穹金光大作,一行由法则凝练而成的古字,横贯东西:
“债清,道更。”
静泉深处,原本枯竭的泉眼发出一声欢快的闷响。
一股清亮彻骨的泉流喷涌而出,裹挟着积攒了数日的“还梦灰”,顺着地脉、河流、甚至雨露,洒向九域大地。
每一个正在梦中的百姓,都仿佛看到一个满身疲惫的、名为“前世”的自己,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漫天星光。
而在林修远那口被他用来泡脚的静泉底下,那枚曾经枯萎的竹芽,此时正生机勃勃地破土而出。
翠绿的叶片上,一行小字熠熠生辉:
“这次,我来当懒人。”
林修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甩掉了所有麻烦的老油条。
“行啊,那你就替我多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补个回笼觉。
南岭的清晨,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苏慕雪行走在边镇的街道上,听着两旁屋舍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匀称鼾声,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
然而,当她路过镇口一处原本平淡无奇的山壁时,脚步却猛地一滞。
山壁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墨香味的执念,正从那深邃的缝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苏慕雪皱起眉头,她发现,这世界上有些债,还清了,却会留下一种名为“记忆”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