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干枯的手指死死扣在石阶缝隙里,指甲盖渗出黑泥,嗓音像被风沙磨透了,“大人,以前天道逼着咱们勤快,咱们求神拜佛是求个赏赐……现在天道自己都撂挑子睡了,神像都没光了,咱们拜谁?谁还管这人间疾苦?”
苏慕雪站在庙门前,只觉这往日香火缭绕的南岭,此刻静得让人心里发虚。
空气中没了那股子香烛味,倒是一股子潮霉气从紧闭的朱漆大门缝里钻出来,冷冰冰地往鼻孔里钻。
她抬眼望去,远处的山村、近处的镇集,那一个个飞檐翘角的庙宇,如今像是一具具被抽了魂的空壳。
“既然旧神不应,那就重塑金身。”苏慕雪按住腰间的剑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是总督,习惯了有缺位就填补,有乱象就镇压。
“慕雪,别忙活了。”林半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掐着一株刚采的、沾着露水的安神草。
她轻轻按住苏慕雪的手腕,指尖带着常年摆弄草药的清香和一点温凉,“他们不是不信神了,他们是怕神也像以前那样,被活活累死。”
苏慕雪愣住了。
她看着那老祭司惊恐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林修远那副“天塌了也得先睡一觉”的死德行。
当晚,苏慕雪没去搬金身,也没去请高僧。
她在南岭最大的村口,挑了一处最显眼的歪脖子树,让人支起一张竹床。
竹床边没设香炉,没点明烛,只供了一碗清水,旁边竖了块木牌。
牌子上就五个大字:“你说,我听着。”
最初的两天,百姓绕着走,那碗水里除了几片落叶,啥也没有。
直到第三日,当苏慕雪再次来到坛前,那碗清水竟微微荡漾。
明明无风,水面却像是有无形的笔触在游走,最后定格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昨夜我梦见自己当了采药人,满山跑,没KPI,真快活。”
苏慕雪盯着那行字,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凡间的松木香。
她忽然想起林修远泡脚的那口泉水,那种如出一辙的松弛感。
她顿悟了——神明这万年来也被那“勤律”锁得够呛,以前百姓求的是利,神给的是债;现在,神也想找个人吐吐槽,吹吹牛。
与此同时,中州天机阁。
楚清歌站在观星台上,眼前原本璀璨的九域星图,正像坏掉的灯泡一样,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那些代表山川神位的星光,每灭一个,就意味着一份上古契约的崩毁。
“因果断了,神格碎了。”楚清歌指尖掐算得生疼,甚至能听到虚空中那些旧神位坍塌时的轰鸣。
她本想用大衍天算强行续上那些断掉的信力线,可越算,那股因果反噬的焦虑感就越浓,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歌,你这算命的姿势太紧绷了,费腰。”
林修远那懒洋洋的嗓音忽然在楚清歌识海里炸响,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沙哑。
“修远!众神陨落,九域必乱!”楚清歌急道。
“乱个屁。”林修远嘟囔着,似乎还在云端翻了个身,“以前是神管人,像监工盯着奴隶;现在神睡了,那是下班了。你就不能让人替神想想?换个玩法。”
楚清歌动作一滞。她看着那些熄灭的星光,猛然回过神来。
当晚,她废掉了所有祭祀规程。
天机阁传令九域:凡《眠律启章》覆盖之地,废庙改为“梦庙”。
不用磕头,不用烧纸,只设一本《梦告录》。
七日后,南岭一处废墟里的破庙忽然亮起微光。
那光不刺眼,像萤火虫凑在一起。
楚清歌亲自去瞧。
只见庙里没神像,只有一张竹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