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千层底的布鞋落下,没踩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浪,反倒像是老头逛公园,软绵绵地蹭着地皮。
然而,就是这一脚,让原本在那青石阶缝隙里打瞌睡的几株野草猛地挺直了腰杆。
林修远没急着走第二步。
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睡凤眼,此刻正盯着脚下的露水。
那露水没干,反而在这一脚的余韵里震荡出一圈圈细密的金色波纹,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把碎金子。
这波纹顺着石阶一路向下,钻进泥土,连通了那深埋地底、贯穿九域的庞大地脉。
他没动用半点灵力,甚至连丹田里的元婴都在伸懒腰。
此刻在他体内流转的,早已不是单纯的真元,而是一种滚烫、嘈杂却又异常踏实的“人气”。
那是九枚符印散入红尘后,九域亿万生灵用一锄头、一顿饭、一次酣睡反馈回来的“愿力”。
“以前总觉得‘众生’这两个字太沉,扛在肩上容易得颈椎病。”
林修远嘟囔着,紧了紧肩上的那把秃毛扫帚,只觉得体内那颗混沌核心像是连通了无数根且不限速的宽带网线,数不清的信号正顺着脚底板往天灵盖上冲。
“现在看来,只要大家伙儿都学会了偷懒的精髓,这担子……还挺轻。”
他抬头瞅了一眼还没彻底大亮的天色,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
“行吧,既然你们都抬脚了,我这只领头羊再赖床也不合适……也该挪个地方睡睡了。”
话音刚落,肩头的扫帚像是听懂了人话,在那根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竹柄上,极其风骚地抖了三抖。
视野正前方,那行熟悉的淡蓝色系统字幕像弹幕一样幽幽飘过,只是这次,那冰冷的机械字体竟然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的颤抖: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接入因果网络。”
““荒天模式·共启状态”加载进度:99.9%……”
“别睡了宿主!只差这临门一脚,咱们就能满级出新手村了!”
“急什么,大早上的,容易低血糖。”
林修远无视了系统的催促,脚步一转,没往山门走,反倒慢悠悠地晃向了后山的药田。
“走之前,再扫一程,就当是……给这片老窝送行。”
随着他扫帚尖落地,那轻轻的一划拉,就像是拨动了整个世界的琴弦。
通过混沌核心的全息反馈,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画面,毫无延迟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南岭,那个总是雷厉风行的苏慕雪,此刻正站在泥泞的堤坝上发呆。
她眼前的渠水像是成精了,原本按照水利图必须强行北上的激流,竟然在流经一处岔口时,自个儿“懒洋洋”地拐了个弯,顺着地势最低、阻力最小的坡度,一头扎进了西荒边缘那片干了八百年的荒原。
“乱弹琴!这水怎么……”旁边的水利官刚要骂娘,却被苏慕雪一把按住。
画面里,那片荒原上早就有几百个流民在那儿等着了。
他们没用正规的测量仪,甚至手里拿的都不是像样的工具,而是一群光屁股小孩在泥地里瞎画的鬼画符——那是《九域共守图》残缺的一角,却精准地预判了水流最想去的地方。
苏慕雪那双好看的杏眼猛地亮了,她看着那些百姓像蚂蚁搬家一样,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水引向干裂的田垄,突然笑骂了一句:
“笨蛋才去逆水行舟!这水不是流错了,是它也想偷个懒,走个近道!”
她当场撕了手里那张规划得横平竖直的官样图纸,大手一挥:“不纠流!传令下去,随水势布种耐旱草!这不叫失误,这叫‘懒脉新生’!”
林修远看着这一幕,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这丫头,终于懂了。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紧接着,脑海中的画面一转。
夜色未褪的偏远村落,一盏如豆的油灯下。
向来算无遗策、只信大数据的楚清歌,正蹲在一个满脸麻子的盲童面前。
那孩子看不见,嘴皮子却利索,正唾沫横飞地给围坐的老兵和农妇讲故事。
“你们不知道!那天晚上,哪有什么金甲神人啊!就是那个姓林的懒哥哥,拿着个破陶罐接雨水,一边接一边嫌烦……然后那雨就不敢下了!”
老兵们听得哈哈大笑,有人还要给这孩子塞个煮鸡蛋。
楚清歌捧着竹筒的手在抖。
她想起了自己烧掉的那本《眠政总志》,上面写的全是歌功颂德的废话,全是粉饰太平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