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歪,影子在墙上晃了下。沈知微靠在木案边,指尖还沾着湿泥,袖口蹭着排水渠留下的青苔痕。她没顾上擦,只把怀里那卷残破的《百草毒经》轻轻摊开。
纸页发黑,边角卷曲,是早年泡过水又晾干的旧伤。她用银针尖挑起一角,慢慢拨开粘连的纸面,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烛光跳了一下,照出一行极淡的小字——不是印的,是手写的,笔迹细弱,却熟悉。
“以情蛊饲狼王,可破北狄铁骑。”
她呼吸一顿,指节微微发白。
这字迹,和她藏在枕头底下那张药方是一样的。三年前她在钦天监翻到的那张,落款只有个“微”字,她一直当是巧合。可现在,它又出现在母亲亲手写下的笔记里。
她正要再看背面,头顶梁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老鼠。是布料擦过木头的声音,极轻,但躲不过她的耳朵。
沈知微不动声色,左手悄悄滑进袖中,摸到了机关弩的扳机。右手却继续捏着银针,仿佛还在研究那行字。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落地无声,像片叶子。
谢无涯站在三步外,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冷的。他穿的是流云门惯常的灰白衣衫,腰间别着那只她小时候做的机关木鸟,翅膀还能动一下。
“你也在查这个?”他开口,声音轻快,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沈知微没答。她盯着他,手指在袖中扣紧了弩机。
谢无涯也不恼,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残卷上。“你娘写的?”
“你认得她字迹?”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不认得。”他摇头,笑意淡了些,“但我认得她用的墨。掺了茉莉根粉的墨,写出来看着黑,烧了会泛紫烟。我烧过一次,就一次。”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暗红,转瞬即逝。
沈知微没错过。她知道那是傀儡师催动机关时的眼神变化——琥珀色,像猫眼。
她猛地将残卷塞进怀中,右手一扬,玄铁镯撞上铜镜台沿,发出“叮”一声脆响。镜面反光打在墙上,晃出一片亮斑。
谢无涯眯了下眼。
就在这一瞬,她左手袖中弩箭射出,不是冲他,而是钉在他脚前三寸的地砖缝里——警告,不是杀招。
他没动,只是笑了笑:“你还记得留情。”
“你也记得留命。”她冷冷道。
两人对峙片刻,谁也没再出手。密室里只剩烛火噼啪声。
谢无涯忽然抬手,掌心一翻,一个木偶从袖中滑出,三寸高,穿着小号的流云门服,手指纤细如真。它跃上桌面,一步一挪,直奔她方才放残卷的位置。
沈知微皱眉。她早把纸收了,桌上空无一物。可那木偶仍趴下身,用鼻子去嗅桌板,像是在找什么气味。
她心头一跳——莫非这傀儡能闻出母亲的墨香?
她不动,只盯着那木偶动作。眼看它指尖就要触到桌角,她突然伸手,银针扎进桌面,正卡住木偶手腕。
木偶顿住,头一偏,竟朝她咧嘴一笑。
她后背一寒。
谢无涯这时才慢悠悠开口:“你藏得好深。可有些东西,不是藏得住就能当不存在的。”
“比如?”她问。
“比如你娘为什么偏偏写这一句。”他走近一步,“‘饲狼王’——喂的是哪一头?是你相府冷院里养的毒茉莉,还是萧景珩怀里那只吃人肉的花?”
她没答。
他知道的太多,却又不多。他只知道字,不知道事。她心里略松,面上仍冷。
“你不该碰这书。”她说。
“我不该?”他忽然笑了,笑声有点发颤,“我十二岁那年躲在柜子里,看你们一家吃团圆饭。你坐在左边第三个位子,穿粉裙子,头上扎蝴蝶结。你娘夹了一筷子菜给你,说‘多吃点,长高些’。那天晚上,我抱着你送我的木鸟,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求神明让我也做你一天哥哥。”
他说完,眼神变了。不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沈知微怔住。
她记得那个木鸟。她七岁做的,送给一个总在门外偷看她练字的小乞儿。后来那人不见了,她以为他死了。
原来是他。
“所以你现在要抢走这本书?”她低声问。
“我要看全。”他盯着她胸口,“背面还有字,是不是?你还没读完。”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转身从怀中取出残卷,这次没藏,直接翻到背面。纸已脆黄,几乎一碰就碎。她不敢用手,只借烛光斜照,试图看清那些浅得快消失的刻痕。
谢无涯站到侧后方,不靠近,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