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老对手(1 / 2)

1997年1月5日,文森市场,午后。

“精准脉冲”的店铺位于文森市场西北角,夹在一家倒腾二手柴油发动机的铺子和一个出售盗版科伦军规维修手册的地摊之间。店面狭窄,门板斑驳,橱窗里胡乱堆着些老式示波器、信号发生器、成捆的带接头电缆,落满灰尘。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写着“精准脉冲”四个字,字母已经有部分剥落。

鹤赑穿着一件在市场外围随处可见的、两侧开线的灰色工装夹克,肩上挎着个帆布工具袋,脸上抹了些机油和尘土,看起来就像个专门替各店铺跑腿维修仪器的流动技工。她没从正门进——那太显眼。按照“幽灵手”画的那张简易示意图,她从店铺侧面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挤进去,摸到了后门。

后门虚掩。她侧耳听了几秒,里面只有微弱的、高频的电子设备运转声。

推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靠工作台上一盏带遮光罩的卤素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助焊剂、异丙醇和热环氧树脂混合的气味。一个穿着深灰色连体工装、戴着防静电腕带的男人正伏在工作台前,用一把精密温控烙铁在一块多层电路板上焊接比芝麻还小的零二零一封装元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卡莫纳语说了一句:“后门不接客。买东西走前门,五分钟后。”

鹤赑没有动。她扫视了一圈室内:靠墙的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型号的军用级接插件、线缆、射频屏蔽盒;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但维护极好的泰克四通道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调制波形;工作台旁有个小型通风橱,里面摆着几瓶标签已磨损的化学蚀刻剂和电镀液。

“我不买东西。”鹤赑把工具袋放在门边一张堆满废料的椅子上,声音放得很平,“我卖情报。”

烙铁在空气中凝固了半秒。

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约莫四十五岁上下,面容瘦削,眼窝很深,眼白因常年熬夜布满血丝,但瞳孔在卤素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金属仪器般的锐利。他没有问“什么情报”,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只是把烙铁放回支架,拧灭卤素灯,打开了顶上一盏光线柔和得多的LEd灯盘。

“‘幽灵手’让你来的。”这不是疑问句。

“他收了我五万,说这个情报值这个价。”鹤赑没有否认,“关于一个月前那批军方证件和印章。”

男人——此刻鹤赑已确认他就是“晶体管”——沉默了几秒。他摘下防静电腕带,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包开了封的特维拉产“贝尔加”牌香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动。

“他搞错了。”晶体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那批订单不是从我这里走的。”

鹤赑挑起一边眉毛。

“我只是个转手人。”晶体管继续转动香烟,“真正的制作者在四号区,外号‘骨雕’。他有全套科伦制式的身份证件激光微刻设备,据说是‘归乡’战役前从拉科尔dbI总部某个内部腐败渠道流出来的。我只负责接单、报价、转交素材。客户不接触制作者,制作者不接触客户。”

“所以上个月那批订单,客户是谁?”

晶体管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足够久,才缓缓吐出。

“不知道。没见过面。全是通过加密文本频道联系,预付金用科恩币现金,放到三号区一个废弃公共厕所的水箱里。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他们要求的不是普通士兵证件,是营级及以上权限的、能进入埃尔米拉医院核心区的当日临时通行证模板。第二,付款很爽快,但来源追踪不了——现金是市面上流动了很久的旧钞,序列号打散了。”

他顿了顿,烟雾在昏黄灯光下扭曲成形。

“第三,我知道你在找黑金国际。不是他们。”

鹤赑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提到任何与黑金国际相关的字眼。晶体管如何知道?更关键的是,他如何断定客户不是黑金国际?

“为什么这么肯定?”

晶体管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一个烟灰缸里。

“因为黑金国际在卡莫纳有自己的技术后勤节点。他们在瓜雅泊失利后收敛了,但没撤。他们有渠道直接从科伦驻南方军事顾问团的‘灰色仓库’里调取现成的空白证件和电子密钥模板,不需要冒风险在文森市场找民间手艺人定制。”他看向鹤赑,“客户付定金的时候,我观察过付款人的手。不是军人,不是佣兵。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老茧,食指内侧有很浅的、长期捏持精密器械留下的压痕。不是枪手,是技术员。”

技术员。鹤赑脑中闪过数个可能性。黑金国际的“深渊”小队成员多数是经验丰富的特种作战退役人员,手部特征应该更接近晶体管描述的“军人或佣兵”。那不是他们。

“你把这告诉dbI或者黑金国际,能赚更多。”鹤赑说。

晶体管摇了摇头,把烟蒂摁灭在弹壳烟灰缸里。

“dbI给的钱和安全感,不如你们给的多。黑金国际不会付钱,他们会直接让我‘消失’以抹除线索。至于你,”他第一次直视鹤赑的眼睛,“穿得像修理工,但蹲下检查我货架底层接插件的时候,你下意识保持枪手位。左肩背带磨损方向,常用主武器是抵右肩的短自动步枪。手肘内侧有新愈合的擦伤,来自防弹插板边角摩擦。文森市场没人出五万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交易线索——你背后是哪个单位,我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说破。”

鹤赑沉默了三秒。

“客户。任何你能追溯的线索。”

晶体管打开工作台下方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密封的透明塑料文件夹。他抽出其中一张A4纸,上面是几行打印体文字,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这是客户最后一次联络时,随定金一起放在水箱里的‘素材清单’。原件我留了复印件,加密存储。”他把纸推到桌边,“你需要额外付两万。”

鹤赑没有讨价还价。她从工具袋夹层里数出两叠旧钞,推到晶体管手边。晶体管收钱,把纸推过来。

清单上用卡莫纳语和科伦标准军用术语并列写着:

——埃尔米拉中心医院当日通用通行证(A类权限),模板需求2份。

——农一团营级军官身份识别卡(含姓名、军号、单位、血型、有效期),需配合已采集生物特征数据。

——医院正门哨位1-4号本周轮值表(已提供原始数据,需制作为标准公文格式)。

以及,最后一行:

——目标人物“麦威尔”近期医疗外出行程规律分析(已提供原始观察记录,需整合为单页简报,配发当天哨位位置图)。

鹤赑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不是刺杀。这是一次系统性的、针对麦威尔个人安保体系的情报整合行动。客户不仅需要伪造证件进入医院,还需要完整的目标行程规律和哨位部署图,以便精确规划行动时间和路线。这种级别的情报需求,以及对科伦军用术语和格式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普通刺客或佣兵组织的能力范畴。

更重要的是,清单中明确提到了“已提供原始数据”。

客户——那个晶体管描述为“技术员”的人——在委托伪造证件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关于麦威尔行程规律和医院哨位部署的基础情报。这意味着他们有独立的情报获取能力,至少是情报网络中的接收端。

这不是黑金国际。

鹤赑迅速将清单内容默记在心,然后把纸对折,塞进夹克内袋。她起身,拎起工具袋。

“最后一个问题。”她走到门边,回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晶体管已经重新拧亮了卤素灯,拿起烙铁,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例行调试。

“1994年,欧特斯。”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很轻,“托兰德财团在那边的一个实验研究所被你们安全局端掉的时候,我弟弟在那里。”

烙铁的尖端在电路板上点出一朵青烟。

“他还活着。现在在北边一个农场。我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我猜,你们是同一类人。”

鹤赑没有回头,推门没入午后市场永恒的喧嚣。

1997年1月5日,傍晚,埃尔米拉安全局。

清单复印件摆在鲁本王和利亚姆面前。

“托兰德财团。”利亚姆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四年了。”

鲁本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张清单,目光在那行关于麦威尔行程规律的条目上停留了格外久。

“1994年11月多,欧特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时候我们还不叫工人党,连‘地方武装联盟’的招牌都没挂出来。雷诺伊尔和阿贾克斯刚同意加盟没多久。麦威尔十七岁,头发全是黑的。”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