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不是腊月里那种鹅毛大雪,是春雪,细碎的,像盐,簌簌地从漆黑的天空洒下来,落在针叶林上,落在冻土上,落在王清阳深蓝色的羽绒服上,很快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得很快。
脚下是熟悉的、被积雪覆盖的山路。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一次是和白瑾一起,一次是独自下山。现在,第三次,又是独自一人。
胸前的狐月佩在发热,像一颗小心脏,有节奏地搏动着,指引着方向。玉佩上的狐狸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红光,活的一样,时不时转动一下,像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王清阳不敢大意。
他知道,仙藏不是寻常地方。上次他和白瑾来,有祖灵佩指引,有白瑾这个正牌狐仙开路,尚且九死一生。这次他一个人,要闯的是仙藏深处,寻找轮回镜——那种传说中的仙器,守卫肯定更加森严。
但他没有退路。
红绡等不起。
白瑾的身世之谜,也需要解开。
夜越来越深。
山路越来越陡。
林子也越来越密。
参天的红松、冷杉、白桦,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树冠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一点惨淡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王清阳打开手电筒。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路边的某些东西。
不是野兽。
是影子。
模糊的,扭曲的,像雾气凝聚的人形,在树林深处一闪而过。没有实体,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窥视。
是山里的精怪?还是仙藏的守卫?
王清阳握紧了腰间的乌霜短剑。
剑身冰凉,寒意透过剑鞘传到掌心,让他精神一振。
继续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凌晨三点左右,他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坳。
上次那个洞窟的入口,就在前方。
可眼前的景象,让王清阳愣住了。
洞窟入口,不见了。
不是被雪埋了,也不是塌方了。
是……消失了。
原本应该是洞口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完整的、覆盖着积雪的山壁,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怎么回事?”王清阳心头一紧。
他走到山壁前,伸手摸了摸。
冰冷的岩石,粗糙,坚硬,是真实的。
他又拿出狐月佩,贴在石壁上。
玉佩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王清阳皱起眉头。
难道……仙藏的门,换地方了?
还是说,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他想起白瑾的话——“仙藏不是随时都能进的。需要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位,还有……特定的‘引子’。”
现在是二月初一,子时。
方位……应该没错。
引子……他带着狐月佩,还有白瑾的一截尾骨。
为什么门不开?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胸前的狐月佩忽然又亮了。
这次不是红光,是淡淡的、月华般的清辉。
清辉从玉佩中流淌出来,像水一样,顺着石壁蔓延,勾勒出一个门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后,变成了一扇……青石门楼。
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门紧闭着。
门上的九尾狐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石质光泽,眼睛闭着,像在沉睡。
王清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伸手推了推门。
纹丝不动。
又用力推了推。
还是不动。
门,锁死了。
“不对……”王清阳喃喃自语。
上次门虽然也关着,但能感觉到一种“活性”,一种随时可能开启的灵动。可这次的门,死气沉沉,像一块普通的巨石。
难道……仙藏拒绝他进入?
还是说,需要什么特殊的“钥匙”?
他想起了上次白瑾用的那枚古玉钥匙。
可那枚钥匙,在仙藏开门后就消失了。
现在去哪找?
正想着,手腕上的清心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铃声未落,门上的九尾狐图腾……睁开了眼睛。
不是石刻的眼睛发光,是真的……睁开了。
一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两颗黑宝石的眼睛,从图腾里透出来,直勾勾地盯着王清阳。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响在王清阳脑海里:
“为何而来?”
声音苍老,威严,带着无尽的岁月感。
和上次扫堂时,掌堂教主降法旨的声音很像,但更……冰冷。
王清阳定了定神,沉声回答:“为救一人,为解一谜。”
“救谁?解何谜?”
“救红绡,一只狐仙,被困在秘境八十年。”王清阳说,“解白瑾的身世之谜——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门里的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再次响起:
“红绡……那只小狐狸。她触犯秘境规则,被困是咎由自取。”
“但她是为救人才触犯规则的!”王清阳提高声音,“她不该受这样的惩罚。”
“规则就是规则。”声音冰冷,“触犯者,必受罚。”
“那白瑾呢?”王清阳问,“她当年逃出秘境,也触犯了规则。为什么她能活下来?还能在外面逍遥八十年?”
这次,沉默更久。
“因为……”声音缓缓说,“她有‘豁免’。”
“什么豁免?”
“不可说。”声音道,“除非……你能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入此门,过三关。”声音说,“若过,轮回镜归你,红绡可救,白瑾之秘可解。若不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王清阳握紧了拳头。
“我接受。”
“想清楚。”声音提醒,“三关之险,九死一生。你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不退。”王清阳摇头,“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退。”
门里的声音似乎……轻笑了一声?
很轻,快得让王清阳以为是错觉。
“好。”声音落下,“第一关,开‘心门’。”
话音未落,青石门楼开始变化。
石质的门板渐渐变得透明,像一层水幕,荡漾着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漩涡,缓缓旋转,深不见底。
“进去吧。”声音说,“记住,心门之内,所见皆为虚妄。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王清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漩涡。
天旋地转。
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笑声,哭声,怒吼声,哀求声……
最后,“砰”的一声,落地。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熟悉的街。
长春,他小时候住的那条老街。
红砖楼,水泥路,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街口那家小卖部还在,门口挂着“烟酒糖茶”的招牌,玻璃柜台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
是……回到了过去?
王清阳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的是小时候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花。手很小,很瘦,指节分明。
他变回了……七八岁的孩子。
“清阳!清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清阳抬头,看见母亲从街对面跑过来。
是真的母亲。
年轻,健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不像后来病重时那样憔悴。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母亲跑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手帕擦他脸上的灰,“看你,脏得像个小花猫。”
王清阳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还活着?
“走,回家吃饭。”母亲拉起他的手,“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你最爱吃的。”
她的手很温暖,很真实。
王清阳被拉着往前走。
路过小卖部时,柜台后的老板娘探出头:“李姐,接孩子回来啦?哟,清阳又长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