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二道白河镇已是一片死寂。
路灯昏黄,照着街上厚厚的积雪。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崔爷家院里,几个人正做着最后的准备。
王清阳检查着法器——乌霜短剑、那面从金万豪处得来的护心镜、还有几道崔爷画的镇邪符。白瑾则默默地整理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堂口带来的香灰、朱砂,还有一小瓶狐族秘制的固魂丹。
黄占山蹲在院角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各位老仙儿,各路山神土地,今晚小辈们要办大事,您们多照应着点。等事儿成了,好酒好肉,香火供奉,绝不含糊……”
纸钱在火盆里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飘起来。
周斌和老赵站在屋檐下,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脸色凝重。老赵手里攥着个对讲机——是跟保护区值班室联系的,虽然知道真出了事这玩意儿可能没啥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崔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件旧皮袄:“穿上。水底下阴寒,这皮袄里头衬了老羊皮,隔水隔寒。”
王清阳和白瑾接过来披上。皮袄很沉,带着股陈年的樟脑味,但确实暖和。
“还有这个。”崔爷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囊,塞给他们一人一个,“里头是晒干的艾草和雄黄粉,辟邪的。揣怀里,万一……万一遇上秽气重的东西,撒出去能挡一挡。”
“谢谢崔爷。”王清阳把布囊贴身收好。
崔爷摆摆手,看着两个年轻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万事小心。实在不行……保命要紧。印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这话说得沉重。
王清阳点点头:“知道了。”
十一点整,众人出发。
还是老赵开车,越野车的大灯劈开黑暗,在雪路上颠簸前行。越往山上走,风越大,雪越急。车灯照出去,只见漫天白毛风旋转飞舞,能见度不足十米。
车厢里没人说话。
白瑾靠在王清阳肩上,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心事。王清阳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属于白瑾,也属于她血脉里那份千年传承的记忆。
车到山顶时,差一刻钟子时。
天池边早已不是白天的景象。冰面上的裂纹更多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风声中,那种低沉的、像龙吟又像哀嚎的声音更加清晰,时远时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姑姑已经等在冰面上。
她这次没有显形,只是一团朦胧的月白光晕,悬浮在冰窟窿旁。光晕中传来她的声音:“时辰将至,幽冥之门缝隙将开到最大。你们需在一炷香内取印返回,否则门内阴气倒灌,恐生变故。”
王清阳看了一眼冰窟窿——白天破开的冰洞还在,边缘又结了一层薄冰,底下黑沉沉的水映着车灯光,深不见底。
“我们下去了。”他对身后众人说。
崔爷、黄占山、周斌、老赵,四人都重重点头。
“放心,”黄占山拍胸脯,“上头有俺们守着,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捣乱,先问过俺堂口的老仙儿!”
王清阳不再多言,和白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身,跃入冰窟。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
即便有混元力护体,即便穿着隔水的皮袄,那股寒意还是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王清阳咬紧牙关,打开防水手电,光柱刺破黑暗。
白瑾紧随其后,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像月光透进水里,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两人迅速下潜。
白天的路径还记得,绕过那些古老建筑的残骸,直奔阵眼所在。越靠近,水压越大,水流也越紊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剧烈搅动。
前方,那石台的轮廓渐渐显现。
但和白天感应到的不同——此刻的石台,正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层层包裹。黑气翻滚蠕动着,像活物,不断试图钻进石台中央那枚莹白玉印。
玉印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只在印身表面还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白光,像风中的残烛。
而在石台下方,那扇幽冥之门的缝隙……开了足足一指宽。
阴冷、死寂、充满怨毒的气息,正从门缝里疯狂涌出。隐约能听见门内传来无数凄厉的嘶吼、哭泣、诅咒,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溃的噪音。
王清阳强压下心头不适,朝白瑾打了个手势。
两人分头行动。
白瑾游向石台左侧,双手结印,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挡在门前,试图暂时阻隔阴气外泄。王清阳则直扑石台中央,伸手抓向镇龙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印身的刹那——
门缝内,骤然探出一只巨大的、漆黑如铁的手!
不是白天那种黑气凝聚的虚影,而是实体。手上覆盖着嶙峋的骨甲,指甲弯曲如钩,泛着幽绿的毒光。这只手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抓向王清阳后心!
“小心!”白瑾惊呼,一道清光激射而出,撞在那黑手上。
黑手微微一顿。
王清阳趁机侧身翻滚,乌霜剑反手撩出,剑锋斩在手腕处!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水底闷响。
剑锋竟没能斩断那只手,只在骨甲上留下一道白痕。黑手吃痛,猛地缩回门缝,但下一刻,门缝轰然扩大!
一只、两只、三只……整整六只同样漆黑的手臂从门内伸出,扒住门框,用力向外撕扯!
门,在缓缓打开。
门后的黑暗里,一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眼睛大如灯笼,瞳孔竖立,充满了暴虐、残忍、以及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疯狂仇恨。眼睛死死盯住了王清阳,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话语,直接炸响在两人脑海:
“是……你……”
“凌霄……你居然……还活着……”
王清阳浑身剧震。
凌霄——这正是轮回镜中,他前世的名字!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混元力全力运转,乌霜剑上金光暴涨。
门内的存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狞笑。
随着笑声,那扇斑驳的金属门,终于被彻底推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幽冥地狱景象,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断蠕动的黑暗。黑暗中,缓缓踏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人形怪物。
它有着类似人类的上半身,肌肉虬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六条手臂分别握着刀、剑、斧、锤、鞭、钩六种兵刃。而下半身……则是一条粗壮的、布满骨刺的蛇尾!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三分像人,七分像魔。额生独角,口露獠牙,那双猩红的眼睛下方,还有两排共六只稍小的复眼,一齐转动,死死锁定了王清阳。
“吾名……冥骸。”怪物开口,声音里带着千年封印积攒的怨毒,“千年前,就是你——凌霄,联合那两个贱人,将吾等镇压于此!”
它六条手臂的兵刃同时举起:“今日,便用你的血,洗刷这千年之耻!”
话音未落,它蛇尾猛地一摆,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箭扑来!
速度快得在水里拉出一串残影!
王清阳瞳孔骤缩,乌霜剑横挡。
铛——!!!
兵刃交击的巨响在水底炸开,冲击波将周围的水都排空了一瞬。王清阳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台边缘,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好强的力量!
这冥骸被封印千年,竟然还有如此实力!
“清阳!”白瑾见状,清光全力爆发,化作无数月白光刃斩向冥骸后背。
冥骸头也不回,其中两条手臂反手一挥,刀剑齐出,轻松斩碎了光刃。另外四条手臂则继续攻向王清阳,攻势如狂风暴雨!
王清阳咬牙起身,乌霜剑舞成一片金光,拼命抵挡。
但差距太大了。
这冥骸的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而且六条手臂配合无间,攻防一体。王清阳虽然剑法精妙,混元力也足够浑厚,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数量压制下,很快便险象环生。
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