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北京站时,是凌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站台上灯光昏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人汗和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尘土味。王清阳提着简单的行李——两个帆布包,里面是换洗衣物、干粮、法器,还有用棉布仔细包裹的三枚镇龙印——第一个跳下月台。他转身,伸手去扶白瑾。
白瑾的脸色比在长白山时更差了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那幽冥残咒的封印虽然暂时压制了侵蚀,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的精力。她扶着王清阳的手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太多疲态。
黄占山最后下来,背上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除了他自己的东西,还塞满了林雪硬给他们带上的各种东北特产:蘑菇、木耳、人参片,还有几包她特意去求的、由堂口几位老仙儿祝福过的平安符。
“这北京城,气派是真气派,可咋感觉……这么干巴呢?”黄占山抬头看了看车站高大的穹顶,又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一点水汽儿都没有,齁嗓子。”
确实。从湿润寒冷的东北山林,骤然来到干燥的华北平原,连呼吸都觉得有些燥。王清阳也觉得喉咙发干,他紧了紧围巾——还是林雪织的那条——挡住清晨的冷风。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着,目光扫过站前广场。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人,蹬三轮的、卖早点的、行色匆匆赶路的,在熹微的晨光里像活动的剪影。远处,隐隐能看到高大的城墙和楼阁的轮廓,那是他只在书本和电视里见过的皇城。
一种陌生的、庞大而沉重的历史感,夹杂着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们在前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狭小,墙壁斑驳,但胜在便宜,且离他们要去的地方——潘家园旧货市场——不算太远。
安顿下来后,王清阳让黄占山照顾白瑾休息,自己则出门,按照白姑姑之前模糊的指点,去寻访京城里可能与“净化之源”有关的地方。
他先去了白云观。这是道教全真派祖庭,香火鼎盛。他混在香客里进了山门,在三清殿前虔诚上香,又捐了些香火钱,试图与观里的道士搭话。但接待他的中年道士一听他问起“净化幽冥邪气”之类的话,立刻警惕起来,只推说“道法自然,邪不胜正”,便不愿再多谈。王清阳能感觉到,这道士身上有些微的灵力波动,但更多的是戒备和疏离。也是,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张口就问这种玄乎事,不被人当成骗子或疯子就不错了。
从白云观出来,他又去了广济寺、雍和宫。结果大同小异。佛寺道观里的修行者,大多和气,但对于他试探的问题,要么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表示无能为力。一位雍和宫的老喇嘛倒是多看了他几眼,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身上,有很重的缘,和很深的劫。往西边,或许有你要的答案。”但再问详细,老喇嘛便闭目诵经,不再言语。
西边?王清阳琢磨着,是指西北?还是更远的青藏高原?
一天跑下来,毫无头绪,反而更添迷茫。这京城藏龙卧虎,水太深,他一个外来者,想打听这种触及隐秘的线索,难如登天。
傍晚回到旅馆,白瑾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喝黄占山买回来的小米粥。见他眉头紧锁的样子,轻声问:“不顺利?”
王清阳点点头,把一天的碰壁经历简单说了。
黄占山挠头:“要不……俺去找找京城地面上跑江湖的兄弟?他们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说不定能打听到点啥。”
王清阳想了想:“也好。但要小心,京城不比咱们那儿,规矩多,眼线也多。”
黄占山拍拍胸脯:“放心,俺有分寸。”他早年确实跑过不少码头,懂些江湖门道。
第二天,黄占山一大早就出去了。王清阳则留在旅馆照顾白瑾,同时继续研读崔爷留下的几本笔记和从堂口带来的古老典籍,希望能找到关于“净化之源”的只言片语。
中午时分,黄占山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
“打听到个地儿!”他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潘家园,知道不?全国最大的旧货古玩市场。但里头水浑得很,真的假的,明的暗的,啥都有。听说有些‘夹包袱’的(指走街串巷收旧货的贩子),手里偶尔能流出些真正的好东西,有些还沾着‘邪性’。那边有个茶馆,是行里人碰头交换消息的地方,俺去坐了会儿,听人闲聊,好像提到过有什么‘带煞气’的玉器,被一个姓侯的贩子收了,转手卖给了西城一个叫‘诡货斋’的地方。”
“诡货斋?”王清阳精神一振。
“嗯,名儿挺怪。听说是个专门收售‘阴物’、‘诡物’的地方,店主神神秘秘的,很少露面,但门路极广。有人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能听见里面有人哭;也有人说店主是个真有本事的高人,专处理那些寻常人镇不住的邪门玩意儿。”黄占山压低声音,“俺觉着,这地方……说不定能有点线索。”
“带煞气的玉器……”王清阳沉吟,“走,去潘家园看看。”
“现在?”黄占山看看窗外的大太阳,“这大中午的……”
“就现在。”王清阳说。他有一种直觉,那所谓的“带煞气”的玉器,或许并不简单。而且,白瑾体内的幽冥残咒,对某些特殊的能量波动可能会有反应。
白瑾也坚持要去。王清阳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再三叮嘱她感觉不舒服一定要说。
三人吃了午饭,便坐公交车前往潘家园。
市场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集市。大棚连着大棚,地摊挨着地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卖什么的都有:瓷瓶陶罐、书画字帖、铜钱佛像、旧书报纸、甚至还有老式收音机、缝纫机。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扩音器里播放的戏曲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空气里弥漫着旧物的霉味、灰尘味,还有烤红薯、炸灌肠小吃的油腻香气。
白瑾一进市场,眉头就微微蹙起。这里的气息太杂乱,让她本就虚弱的状态更不舒服。王清阳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混元力缓缓渡过去,帮她稳住心神。
他们按照黄占山打听到的,先去了那个据说行里人常去的茶馆。茶馆在市场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坐着不少穿着打扮各异的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品茶看报,气氛有些微妙。
王清阳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隔壁桌两个穿着对襟褂子的中年人在低声交谈。
“……侯三儿那孙子,上次从河北乡下掏腾来那块玉,邪性着呢。我看了,沁色深得发黑,握手里冰得扎骨头,上头雕的花纹也怪,不像中原的样式。”
“听说他转手就出给‘诡货斋’了?那地方也敢收?”
“嘿,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再说了,侯三儿要价不高,据说‘诡货斋’那位看了东西,二话不说就收了,还额外给了侯三儿一笔‘封口费’。”
“啧啧,看来真是‘硬货’。那玉到底啥来头?”
“谁知道呢。侯三儿嘴巴紧,问不出来。不过我听说,那玉不是完整的,是个残片,边角有断裂的茬口,像是从更大件的东西上崩下来的……”
残片?王清阳心中一动。他怀里的三枚镇龙印,此刻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隐隐吸引。
是那块玉?
他给黄占山使了个眼色。黄占山会意,起身,装作不经意地凑到那桌旁边,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两根:“两位老哥,打听个事儿,刚才听你们说‘侯三儿’,是不是那个常在东边胡同收旧货的侯三儿?我有个老表,托我找他问点事儿。”
那两人打量了黄占山几眼,见他穿着普通,一口东北腔,不像条子(警察)也不像捣乱的,便接了烟,其中一个瘦点的点点头:“是东边那个侯三儿。你找他?”
“对,有点老东西想让他帮着看看。”黄占山顺势坐下,“听二位刚才说,他前阵子收了块挺邪性的玉?”
瘦子警惕起来:“你问这干嘛?”
黄占山嘿嘿一笑:“不瞒二位,我也是好这口的。就喜欢收点带‘故事’的老物件。听你们说得那么邪乎,心里痒痒,想见识见识。”
另一个胖子嗤笑一声:“那玉早不在侯三儿手里了,卖给‘诡货斋’了。你想看,得去‘诡货斋’。”
“那‘诡货斋’在哪儿啊?”
“西城,鼓楼后头,鸦儿胡同,最里头那个独门小院,门口没招牌,就门楣上挂了个褪了色的木头八卦。”瘦子随口说了,又提醒道,“不过我劝你,那地方邪门,不是正经玩收藏的去处。收的东西不干净,去的人……也杂。”
黄占山道了谢,回到自己桌上,把打听到的低声告诉了王清阳。
“鸦儿胡同,‘诡货斋’……”王清阳记下。但他没打算立刻去。既然那玉是从侯三儿手里流出的,或许可以先找侯三儿问问情况。
他们在茶馆又坐了一会儿,打听到了侯三儿常在的几个活动区域。付了茶钱,三人离开茶馆,在市场里转悠起来,一边装作看东西,一边留意着侯三儿。
潘家园太大了,人又多,找了快两个小时,也没见着疑似侯三儿的人影。白瑾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王清阳知道她撑不住了,正打算先送她回旅馆休息,改天再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一个卖旧书的地摊时,王清阳怀里的镇龙印,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得多的悸动!
这一次,不仅是悸动,那枚莹白的“天印”,竟然自发地透出一丝温润的光晕,虽然隔着衣服看不见,但王清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指向右前方一个卖杂项的地摊!
几乎与此同时,白瑾猛地捂住了心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白瑾!”王清阳急忙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