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辞别云姑,离开了“诡货斋”。
云姑送他们到胡同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那北地的绝域,不是什么人都能活着回来的。
王清阳三人先坐火车北上,到张家口,再转长途汽车,一路向着内蒙古方向进发。
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农田村庄,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最后是望不到边际的、枯黄一片的草原。时值初冬,草原早已褪去绿色,只剩下苍茫的土黄和赭石色,一片肃杀。天空倒是格外高远湛蓝,云层低垂,像巨大的棉絮团。风很大,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空气干燥寒冷,带着草原特有的、混合着青草枯萎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白瑾一路上都昏迷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发出痛苦的呻吟。王清阳一直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断渡入温和的混元力,帮她稳住心脉,抵抗残咒的侵蚀。他能感觉到,那残咒像一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墨迹,在白瑾的魂魄深处缓缓晕染。云姑的封印光芒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在草原上一个叫“白音查干”的小镇下车后,他们按照云姑的草图,开始徒步向东北方向,朝着大兴安岭西南余脉与草原接壤的山区进发。
这里已经是真正的荒僻之地。地广人稀,往往走大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成群的牛羊在远处慢悠悠地移动,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鹰隼。牧民居住的蒙古包稀稀拉拉,像散落在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买了一匹当地牧民淘汰的老马,用来驮运行李和白瑾。王清阳和黄占山轮流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冻得硬邦邦的草原和沙地上跋涉。
越往山区走,地势越复杂,气候也越恶劣。白天还好,虽然有风,但阳光晒着还算暖和。一到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能穿透厚厚的棉衣。他们不得不寻找背风的洼地或岩洞过夜,点燃牛粪或捡来的枯枝取暖。食物主要是硬邦邦的奶干、肉干和炒米,就着冰冷的河水或雪水咽下去。
黄占山年纪大,又一直忧心忡忡,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跟着,时不时拿出罗盘和那几枚铜钱,对照着草图和环境,修正方向,或者占卜吉凶。
进入山区后,环境更加艰苦。山是石头山,植被稀疏,到处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和风化的沙土。路几乎没有,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或者野兽踩出的小径摸索前行。风更大,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石崖下扎营。黄占山照例拿出铜钱,准备占卜明天的行程和吉凶。
他将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目默祷片刻,然后轻轻抛在面前的羊皮地图上。
铜钱叮当作响,滚动,停下。
黄占山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黄爷?”王清阳正在给白瑾喂水,见状问道。
黄占山抬起头,嘴唇有些哆嗦,指着那三枚铜钱形成的卦象:“大凶……坎为水,险陷重重……变卦为‘明夷’,黑暗受伤之象……这……这是绝境之兆啊!”
王清阳心头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卦象有没有显示生机?”
黄占山又仔细看了看铜钱的位置和地图上对应的区域,手指颤抖着点向草图上一个被云姑特意圈出来、旁边写着“疑似圣湖?”的地方。
“坎卦……主水,险陷……变卦明夷,黑暗中有伤……但‘明夷’卦辞有云:‘利艰贞’……意思是利于在艰难中守正。”他喃喃自语,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圣湖”标记,“‘明夷’上卦为坤,为地,为母,为承载;下卦为离,为火,为明,为依附……地下有火,黑暗中有光……生机……一线生机,或许……就在这‘水’、‘火’交汇,黑暗与光明并存之地……”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清阳:“卦象显示,前路大凶,九死一生!但唯一的生机指向,就是云姑标记的这个‘圣湖’附近!‘雪山圣湖’……对上了!我早先在北京起的那一卦,就说‘一线生机’藏于‘雪山圣湖’之畔!看来,我们必须找到这个湖!”
王清阳看着地图上那个模糊的标记。云姑的草图是根据她父亲几十年前的记忆和零星信息画的,这个“圣湖”是否存在,具体在哪里,根本不确定。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那就去找这个湖。”王清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开始,我们调整方向,以寻找这个‘圣湖’为第一目标。”
黄占山重重点头,收起铜钱,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卦象是大凶,那一线生机,渺茫如风中蛛丝。
夜深了。
寒风在石崖外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篝火噼啪,映照着王清阳疲惫而坚毅的脸。他握着白瑾冰凉的手,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如同被钝刀切割。
“坚持住,白瑾。”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个湖,找到碎片,救你。”
“崔爷用命给我们换来了时间,我不会浪费。”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过去。”
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簇不灭的火焰。
石崖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凛冽的北风。
而希望,如同遥远天边那颗最黯淡的星,似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