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湖心月魄”离开圣湖山谷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
王清阳胸口的伤在湖底硬抗那怪物一击时彻底崩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内腑火辣辣的,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只能将大部分重量倚在那匹老马身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珠子,借着里面精纯的灵韵勉强吊住一口气,不至于倒下。
黄占山状态稍好,但也是强弩之末。老爷子背着依旧昏迷、但脸色稍微有了点人色的白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警惕地张望四周。
“湖心月魄”的效果立竿见影。
一离开圣湖范围,王清阳就迫不及待地将珠子放在了白瑾心口。月魄接触到她的皮肤,立刻散发出柔和皎洁的光晕,如同月华流淌,缓缓渗入她的体内。她眉心处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纹路,像是遇到了天敌,骤然停止了扩张,甚至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心口回缩。她青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痉挛。
幽冥残咒被暂时、强行地压制住了。
但王清阳和黄占山都清楚,这只是“压制”,不是“化解”。月魄的力量与残咒形成了脆弱的平衡,像一个精密的跷跷板,暂时稳住了白瑾的性命,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沉睡——身体启动了一种本能的保护机制,避免任何细微的波动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而且,王清阳能隐隐感觉到,月魄那纯净的净化之力,与残咒阴秽的幽冥之力,在白瑾体内并非简单的对抗,而是开始了一种缓慢的、难以预测的“交融”。就像冰与火相互消磨,最终可能产生蒸汽,也可能引发爆炸。结果如何,无人知晓。
必须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借助堂口的香火愿力和长白山的地脉灵气,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归途不敢走原路。那伙王爷坟的神秘人既然能追到北京,未必不能查到他们北上的踪迹。圣湖那么大的动静,也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的窥视。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避开可能存在人烟的主要道路,专挑荒僻难行的山脊、河谷和密林边缘穿行。白天赶路,夜晚寻找隐蔽的岩洞或背风处休息,尽量不生火,吃冷食,喝雪水或溪水。
即便如此,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还是在离开圣湖区域的第三天,悄然降临。
最初只是隐约的感觉,像是有视线远远地扫过。黄占山经验老到,立刻警觉起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有客西来,心怀叵测”。两人立刻改变路线,加快了速度。
但窥视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若即若离地吊在后面。对方显然也是追踪的好手,而且极其谨慎,从不靠近到能被他们发现具体形迹的距离,只是远远地缀着,像耐心的狼群,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态或破绽。
“他奶奶的,阴魂不散!”一次宿营时,黄占山低声咒骂,往嘴里塞了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用力嚼着,仿佛在嚼跟踪者的骨头,“肯定不是普通角色。要么是王爷坟那伙人的同党,要么……就是被圣湖动静引来的‘秃鹫’。”
王清阳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调息,闻言只是微微点头。他大部分精力都在压制伤势和维持白瑾体内月魄与残咒的平衡上,实在分不出太多心神应对追踪。但他心里清楚,对方既然只是跟踪而不动手,要么是忌惮他们的实力(虽然现在残得厉害),要么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在确认什么。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桦木林边缘过夜。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王清阳让黄占山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强撑着守上半夜。
夜色渐深,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怪响。月亮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光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狼嚎。
王清阳盘膝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手里握着月魄,借其灵韵温养经脉,同时灵觉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胸口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内腑的伤势和过度消耗的魂力,不是短时间能恢复的。
忽然,他灵觉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沙沙”声。
不是风,不是动物。
是脚步!极其轻微、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东北方向的坡下传来,不止一个!
王清阳瞬间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他轻轻推醒旁边裹着皮子打盹的黄占山,做了个噤声和戒备的手势。
黄占山一个激灵醒来,眼神立刻变得锐利,悄无声息地摸出匕首和铜钱。
两人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藏身处大约三四十米外停了下来。然后,是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声,用的是某种方言,语速很快,王清阳只能勉强听清几个词:
“……痕迹……这边……”
“……小心……可能有诈……”
“……上头说了……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女的……”
“……再确认一下……”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目标明确,要“活的”,尤其是白瑾!
王清阳心中一凛。对方提到了“上头”,显然是一个有组织的势力。是王爷坟那伙人吗?他们怎么这么快就锁定位置,还派人追到了这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谨慎,呈扇形朝着他们藏身的位置缓缓包抄过来!
不能再等了!
王清阳对黄占山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和白瑾,示意分头引开。黄占山会意,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对方人多,硬拼不明智,必须制造混乱,利用地形脱身。
就在对方逼近到二十米左右,王清阳甚至能透过灌木缝隙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时——
“动手!”王清阳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一直扣着的几块碎石,朝着脚步声最密集的方向全力掷出!碎石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与此同时,黄占山从藏身处猛然跃起,朝着相反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将手中的铜钱不要钱似的向后撒出,铜钱落地,发出“叮叮”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响动显然打乱了对方的阵脚!东北方向传来几声惊怒的低呼,人影晃动,似乎有些混乱。
王清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背起白瑾(用皮索固定好),猫着腰,朝着预先看好的、林木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西南方向疾冲!
“在那边!”
“追!”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喝和追赶的脚步声!
王清阳顾不上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将所剩无几的混元力全部灌注双腿,发足狂奔!他不敢走直线,而是在树林和乱石间不断变向,试图甩掉追兵。
夜黑林密,地形不熟,还要顾及背上的白瑾,速度根本无法完全展开。追兵显然训练有素,虽然被暂时扰乱,但很快调整过来,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后面,甚至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更麻烦的是,前方地形突然变得陡峭,出现了一道断崖!崖下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后有追兵,前有绝路!
王清阳一咬牙,冲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了崖下约莫十米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堆满积雪的斜坡。
拼了!
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他尽量调整姿势,将白瑾护在怀中,背部朝向下方。
砰!
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背部的旧伤仿佛彻底炸开,疼得他几乎晕厥!积雪起到了缓冲作用,但依旧摔得七荤八素。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崖顶——几个黑影已经出现在崖边,正低头张望。
不能停!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斜坡下方林木更深处,连滚爬爬地继续逃窜。
这一摔,似乎暂时拉开了距离。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变得模糊了一些。
王清阳不敢松懈,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拼命向前。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实在跑不动了,他才一头栽倒在一丛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背上的白瑾依旧昏迷,气息平稳。月魄在她心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晕。
暂时……安全了?
王清阳不敢确定。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似乎没有别的动静。追兵可能被甩掉了,也可能在附近搜索。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白瑾和自己。白瑾无恙,他自己则狼狈不堪,身上多处擦伤,背后更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估计骨头没断,但骨裂和严重的软组织挫伤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