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神情仓皇的孙寡妇,王清阳站在清冷的院子里,沉默了片刻。夜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昏沉胀痛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胸口的伤,背部的痛,内腑的灼烧感,还有魂力透支带来的虚弱,像无数条毒蛇撕咬着他的身体。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白瑾需要安置,林雪下落不明,镇上人心惶惶,暗处还有不知名的眼睛在窥伺。
他先回到堂屋,将白瑾抱到里间炕上,盖好被子。炕是凉的,显然林雪被带走后,家里就没人烧火了。他强撑着找到柴火和引燃的松明,点燃了灶膛和火墙。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慢慢驱散着屋里的寒意,也给白瑾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等我回来。”他抚摸着白瑾冰凉的脸颊,轻声说,然后将那枚“湖心月魄”轻轻放在她心口。月魄接触到体温,自动散发出柔和的月白光晕,笼罩住她的上半身,暂时隔绝外界可能存在的污秽侵扰。
做完这些,王清阳走到堂屋的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清瑾堂列位老仙儿在上,”他对着堂单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弟子王清阳,外出归来。堂口蒙难,亲友遭劫,镇上不宁。弟子不肖,重伤在身,力有不逮。恳请诸位老仙儿,护我堂口安宁,佑我妻子白瑾平安,助我今夜行事,救回林雪,查明真相。”
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堂单前盘旋片刻,然后缓缓弥散开来。堂单上,“清瑾堂”三个字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堂口众仙家的温暖气息,悄然弥漫在堂屋之中。
这是回应。
王清阳心中稍定。堂口仙家虽然因为崔爷离世、掌堂弟子不在而力量大减,但香火根基和护佑之心仍在。
他不再耽搁,从行李中找出一件深色的旧棉袄换上,又将乌霜剑用布条重新缠好绑在背后。剑身裂纹遍布,灵性沉寂,但至少比烧火棍强点。想了想,他又把云姑给的那包“避瘴驱虫香”和剩下的两张镇邪符揣进怀里。
推开院门,走入夜色。
镇子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在风中偶尔相撞,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叮咚”声。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但此时空无一人。惨淡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冰冷的白。
王清阳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快速而无声地朝着镇公所方向移动。镇子不大,镇公所就在中心街上,是一栋砖瓦结构的二层小楼,带个院子。平时只有镇长和几个办事员,晚上基本没人。
但今晚,远远望去,镇公所院子里竟然亮着灯!而且是好几盏!二楼也有窗户透出光亮,隐约有人影晃动。
果然有问题。一个普通的“民俗文化调查组”,需要这么多人连夜工作?还占据着镇公所?
王清阳没有贸然靠近。他绕到镇公所后面,那里是一条堆满积雪和杂物的窄巷,挨着镇公所的后墙。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凝神感应。
前方的二层小楼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气息。其中两三个气息平稳粗重,像是普通人;另外四五个,气息则有些古怪,不是修行者的灵力波动,也不是寻常人的生气,而是一种刻意的收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锐利,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猎手或军人。
而在后院靠墙的一间平房里,王清阳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微弱的灵力波动——是林雪!她被关在那里!平房外面,守着两个人,气息正是那种“猎手”类型。
防守不算特别严密,但想要悄无声息地救出林雪,也不容易。硬闯更不明智,对方身份不明,且有官方背景(至少表面上是),一旦冲突公开化,后续麻烦无穷。
必须智取。
王清阳观察着地形。平房有一扇后窗,用木板钉死了,但钉得不算太严实。如果能引开守卫的注意,或许有机会。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避瘴驱虫香”。这香点燃后烟雾呈青色,有驱邪之效,但烟雾本身也有一定的刺激性气味,或许可以用来制造点小混乱。
他悄悄退后一段距离,找了个下风处,用防风火柴点燃了一小截驱邪香,然后将香头朝上,插在一个废弃的破瓦罐里。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拂,朝着镇公所前院的方向飘去。
做完这个,王清阳快速绕到另一边,捡起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瞄准平房前面院子里的一个空铁皮水桶,用力掷去!
“哐当——!!!”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平房前的两个守卫立刻警觉,其中一人快步走向水桶方向查看,另一人则握紧了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像是枪套),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是现在!
王清阳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地窜出,几步冲到平房后墙,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灌注了一丝混元力的匕首,闪电般插入木板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本就钉得不牢的木板应声而开!
屋里的林雪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正紧张地缩在墙角。看到后窗被撬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进来,她先是一惊,待看清是王清阳,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没发出声音。
“是我,快出来!”王清阳压低声音,伸手进去。
林雪没有丝毫犹豫,手脚麻利地爬过后窗。王清阳扶住她,两人迅速隐入后巷的阴影里。
“清阳哥!你回来了!白瑾姐呢?”林雪又惊又喜,抓着王清阳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她没事,在家里。你先别出声,跟我走。”王清阳拉着她,沿着来路快速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跑出小巷,回到主街的刹那——
“站住!”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咔嚓”声!
是那个查看水桶的守卫!他显然经验丰富,没有在水桶边过多停留,听到后窗动静立刻追了过来!另一个守卫也闻声从前面包抄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小巷两端!
月光下,能看清这两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手中赫然握着黑乎乎的手枪!枪口对准了王清阳和林雪。
“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后面的守卫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清阳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对方有枪,而且是训练有素的人员。硬拼,他和林雪都有危险。
他缓缓松开林雪的手,示意她别动,自己慢慢转过身,同时将双手举过头顶。
“两位同志,误会了。”王清阳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是镇上居民,来接我妹妹回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
“少废话!”前面的守卫走近几步,枪口始终对着王清阳,“深更半夜,撬窗救人,你是哪门子居民?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回去?”王清阳目光扫过两人,又瞥了一眼二楼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回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妹妹,现在又要抓我?”
“我们是省里‘特殊民俗事务调查办公室’的,奉命调查二道白河镇封建迷信及异常事件!你妹妹林雪是重要关联人,需要配合调查!你现在的行为,涉嫌暴力抗法和妨碍公务!”后面的守卫冷声道,报出了一个王清阳从未听过的部门名头。
特殊民俗事务调查办公室?王清阳心中冷笑,名字倒是冠冕堂皇。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那股阴冷锐利的气息,绝不是什么文职调查员该有的。而且,他们提到“异常事件”时,眼神中的警惕和审视,绝非普通政府人员对“迷信”的态度。
“配合调查可以,但你们的方式,不像请人,倒像绑架。”王清阳一边说,一边暗暗调动体内残存的混元力,同时手指在背后,对着林雪做了一个“准备跑”的手势。“我妹妹胆小,吓坏了。要不这样,我跟你们回去,让我妹妹先回家,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县里说明情况,怎么样?”
“不行!”前面的守卫断然拒绝,“你们两个,都得跟我们走!”
话音未落,他似乎察觉到王清阳的小动作,眼神一厉,枪口下移,指向王清阳的腿:“别耍花样!把手放下,慢慢走过来!”
就是现在!
王清阳眼中金光一闪,一直扣在左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镇邪符猛地朝地上一拍!
“敕!”
一声低喝,混元力引爆符纸!
符纸炸开,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和浓郁的、带着驱邪气息的烟雾!虽然威力不大,但在狭小昏暗的小巷里,足以暂时干扰视线和感知!
“小心!”两个守卫同时惊呼,下意识地闭眼、偏头、躲避!
王清阳趁此机会,一把拉住林雪,朝着小巷另一端猛冲!同时,他右手向后一挥,早已准备好的几块碎石带着破空声射向后面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