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雪夜危堂(1 / 2)

回二道白河镇的路,是王清阳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痛苦的一段。

左腿小腿骨可能断了,每一次落地,哪怕只是轻轻一点,都像有烧红的铁钉从脚底一直钉进脑髓。他不敢用腿,只能将大半重量倚在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上,另一只手拖着用树藤和皮索捆扎的简易拖架——黄占山躺在上面,依旧昏迷,但服下“回阳保命丹”后,气息总算稳住了,不再像风中残烛。

胸口和背部的伤口在奔跑和跳窗时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里外几层衣服,在寒冷的冬夜里迅速冻结,变成硬邦邦、冷冰冰的血痂,摩擦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魂力透支带来的空虚和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时不时会黑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林雪最后那句充满惊恐的传讯,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白瑾醒了……变了个人……堂口被围……符快撑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也许是对白瑾和林雪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也许是崔爷临终前传来的那股温暖力量还有一丝残存,又或者,仅仅是身为“凌霄”转世和“清瑾堂”掌堂弟子那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在强行驱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只能沿着荒僻的田埂、干涸的河床、密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向二道白河镇的方向挪动。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穿透单薄染血的衣服,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拖架上黄占山灰败的脸上,也落在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镇子轮廓上。

近了……更近了……

当清瑾堂那熟悉的院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王清阳几乎要虚脱倒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清瑾堂的小院,此刻已被一片浓郁的、不断翻滚蠕动的“黑雾”团团包围!那黑雾并非真正的雾气,而是由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怨毒和贪婪气息的黑色影子凝聚而成!它们像潮水般冲击着院墙,冲击着院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撞击声和尖利的嘶嚎!院墙上,王清阳临走前布下的几张“护宅符”,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艰难地抵挡着冲击,但光芒已经黯淡到极点,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在院子中央的上空,一股更加诡异、更加混乱、让他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气息,正冲天而起!

那气息一半是清冷皎洁的月华,一半是阴冷污秽的幽冥,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同两条疯狂撕咬纠缠的怪蛇,互相吞噬、互相污染,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恐怖波动!

白瑾!是白瑾的气息!但已经完全变了!变得陌生、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啊——!!!”

一声凄厉、痛苦、又带着无尽愤怒的尖啸,从堂屋中穿透门窗,刺破夜空!

那是白瑾的声音,却又不是他熟悉的白瑾!

王清阳目眦欲裂,丢开树枝,拖着断腿,踉跄着就要往院子里冲!

“清阳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院墙上传来!只见林雪不知何时爬上了厢房的屋顶,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血迹斑斑的符纸,小脸惨白,满是泪痕和恐惧。她看到王清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恐淹没:“别过来!院子里全是那些东西!白瑾姐她……她在堂屋里,很不对劲!我喊她她不理我,眼神好吓人……那些黑影一碰到她身上的光就炸开,但她好像也很痛苦……”

王清阳猛地停住脚步。他看清楚了,那些围攻院子的黑影,似乎并非完全受白瑾控制,它们也在本能地畏惧和攻击着白瑾散发出的那股混乱气息。而白瑾,似乎在凭借残存的意志和“湖心月魄”的力量,在院子里清出了一小片区域,才让林雪有机会爬上屋顶暂时躲避。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符纸快撑不住了,白瑾的状态明显在恶化,那股混乱气息越来越狂暴,再这样下去,要么院子被攻破,林雪遭殃;要么白瑾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林雪!待在屋顶别动!”王清阳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疯狂冲击的黑影,又看向堂屋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放下拖架,让黄占山躺在远离黑影的雪地里。然后,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又用匕首划开左手掌心,让滚烫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他蘸着血,在雪地上飞快地画出一个简陋的、却倾注了他全部意志和残存魂力的符文——那是崔爷笔记里记载的、一种极其霸道的“血引归元符”,能以自身精血和魂魄为引,强行召唤和整合方圆一定范围内的“同源之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一击。但代价巨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魄受损,甚至当场毙命。

王清阳已经顾不上代价了。

他画完符文,盘膝坐在符文中央,将怀中那两小块“净世琉璃璧”残片握在左手血淋淋的掌心,又将背后那三枚光芒黯淡的镇龙印取下,放在身前。右手则握住了那柄裂纹遍布、几乎感觉不到灵性的乌霜剑。

他闭上眼,开始诵念崔爷教过的一段古老而拗口的请神咒文,但咒文的内容,却被他以自己的意志强行修改、扭曲,不再是请神,而是……呼唤、命令、整合自身所拥有的一切力量!

“以我王清阳之血为引!”

“以我凌霄转世之魂为凭!”

“清瑾堂掌堂弟子在此!”

“镇龙印——归位!”

“净世琉璃璧——共鸣!”

“乌霜剑——随我!”

每念一句,他掌心的鲜血就加速涌出,渗入身下的血色符文。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三枚镇龙印同时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印身上本就存在的裂纹开始扩大,但内部残存的龙脉之力却被强行激发,化作莹白、湛蓝、土黄三色光流,冲天而起!两小块“净世琉璃璧”残片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那纯净的净化之力与镇龙印的镇压之力交融,却又隐隐排斥!

而王清阳手中的乌霜剑,剑身上的裂纹在金光照耀下,竟开始缓慢地……弥合?不,不是弥合,是剑身内部残存的一丝属于“凌霄”前世的本源剑意,被这不顾一切的血祭和多重力量刺激,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斩断一切邪祟的决绝剑意,从乌霜剑深处爆发出来!剑身上的裂纹非但没有修复,反而在金光的灌注和剑意的冲击下,进一步蔓延,整把剑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粉碎!但剑身散发出的威势,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王清阳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珠,整个人仿佛变成一个血人!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撕扯、燃烧,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血色覆盖。

但他死死撑住,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以及对白瑾和林雪的无尽担忧与守护之念,全部灌注进这汇聚了血符、镇龙印、净世琉璃璧残片、乌霜剑意以及他自身所有的一切的……最后一击之中!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不再是金光,而是燃烧着血色火焰、却又带着一丝破碎金芒的骇人光芒!

他举起仿佛重逾千斤、下一刻就要崩碎的乌霜剑,对着清瑾堂小院的方向,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声咆哮:

“给我——破!!!”

剑,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混合着血色、三色、金色、以及无尽决绝剑意的混沌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从王清阳身前爆发,无声无息,却又摧枯拉朽地,横扫过清瑾堂外那片浓郁的黑影之潮!

所过之处,黑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瞬间消融、溃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混沌光柱余势不减,狠狠撞在清瑾堂的院墙上!

院墙上那几张早已不堪重负的“护宅符”瞬间化为飞灰!但院墙本身,连同整个小院,却被光柱中蕴含的某种“庇护”意志保护了下来,只是剧烈震动,并未倒塌。

光柱的核心,更是如同有灵性一般,避开了屋顶上的林雪,直接穿透堂屋的门窗,没入了屋内那股混乱狂暴的气息核心!

“呃啊啊啊——!!!”

堂屋内,传来了白瑾更加痛苦、却也夹杂着一丝清明回归的惨叫!

那两股疯狂纠缠撕咬的月华与幽冥气息,在混沌光柱的冲击下,猛地一滞!紧接着,净世琉璃璧残片的金光与乌霜剑的决绝剑意发挥了作用,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强行切入那团混乱,试图将那污秽的幽冥部分……“切割”出去!而镇龙印的力量则化作最沉重的枷锁,压制着一切暴动!

这是王清阳能做到的极限了。他无法彻底净化或驱散幽冥残咒(那需要完整版的净世琉璃璧和更强大的力量),只能试图暂时“剥离”其最活跃、最具侵蚀性的部分,为白瑾争取喘息和重新控制自身的时间。

堂屋内的光芒疯狂闪烁,气息剧烈波动,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