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冰穹之下(1 / 2)

光。

冰蓝色的,柔和的,像一片被冻结的月光,笼罩着清瑾堂的小院。

院外,风雪依旧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和杂乱的人声,像是另一个喧嚣的世界。而院内,却是一片诡异的静谧。雪花飘落到那层冰蓝光晕的穹顶上,便悄然消融,化作细密的水汽滑落,仿佛这光晕是一口倒扣的透明大碗,将所有的寒气、噪音、窥探,都隔绝在外。

林雪瘫坐在冰冷的堂屋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泪痕和一种麻木的茫然。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从炕上扯下来的枕头,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些许安全感的东西。

她的目光,近乎呆滞地扫过院子里的景象。

左边,靠近院墙的雪地里,王清阳躺在那里,身下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大片,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凝固或半凝固的血痂。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那柄布满了蛛网般裂纹、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的乌霜短剑,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不甘熄灭的金芒。

右边,厢房的屋檐下,黄占山躺在临时铺开的皮袄上。老爷子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林雪之前慌乱中给他盖上的毯子,已经被雪打湿了一半。

而在她身后,堂屋内的地上,白瑾侧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林雪的外套。她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眉心处,那道弯月与扭曲黑纹交织的印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光线产生细微的扭曲。她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有了。

三个重伤濒死的人。

一个吓坏了、孤立无援的姑娘。

还有一个……陌生的、神秘的、不知是敌是友的闯入者。

林雪的目光,最终落在院子中央,那个背对着她、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他(从身形看应该是男性)披着一件陈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袍子,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沾着泥土和雪沫。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束着,夹杂着不少灰白。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那层冰蓝光晕的穹顶,又像是在倾听风雪之外的声音。手中那根嵌着幽蓝宝石的骨杖,杖尾轻轻点在地上,杖头的宝石正散发着与笼罩小院的光晕同源、但更加凝实的光芒。

他脸上那些斑驳的、暗红色的油彩纹路,在冰蓝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古老和神秘。林雪看不懂那些图案代表什么,只觉得它们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透着一股来自遥远年代的苍凉气息。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从雪山深处走出来的古老石像,与这院子、这光晕、甚至这飘雪的夜晚,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片冰蓝的静谧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林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枕头,身体往后缩了缩。

他的脸完全呈现在冰蓝的光晕下。那是一张典型的、饱经风霜的蒙古族或鄂温克族猎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窝深陷,颧骨很高。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透了百年的风雪,沉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堂屋门口的林雪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没有恶意,但也绝无温情,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意外的变数。

林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鼓起勇气,声音干涩颤抖地问:“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在雪地上留下痕迹,先走到了王清阳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去探鼻息或脉搏,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虚按在王清阳血迹斑斑的眉心处。指尖距离皮肤还有一寸,便停住了。一丝极淡的冰蓝气息,从他指尖渗出,渗入王清阳的眉心。

片刻,他收回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又走到黄占山身边,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最后,他来到堂屋门口,目光越过瑟缩的林雪,落在屋内昏迷的白瑾身上。这一次,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白瑾眉心那明灭不定的奇异印记。看了很久,久到林雪都觉得有些窒息。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年不说话的人才有的滞涩感,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很怪,夹杂着浓重的、林雪听不懂的某种少数民族语言的腔调。

“三个人。一个魂火将熄,油尽灯枯。一个肉身受损,心脉有阴煞缠绕。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白瑾身上,“三源纠葛,平衡脆如薄冰,一念可倾覆。”

他的话很简单,却精准地概括了王清阳、黄占山、白瑾三人此刻最致命的状况。林雪虽然不懂什么“魂火”、“三源”,但能听出情况的凶险,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你……你能救他们吗?”林雪带着哭腔问,“求你……救救他们……”

那人没有回答能不能救。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院子中央,手中的骨杖微微抬起。

“这‘冰魄结界’,撑不了多久。”他像是在对林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外面的‘汉人官府’(指零局),有器物能探测灵光波动。他们破不开结界,但会引来更多人,更厉害的人。很快,这里就不再安全。”

汉人官府?探测灵光?林雪听不太明白,但“不再安全”四个字,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沉了下去。

“那……那怎么办?”林雪无助地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要带他们走。”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去山里。只有在那里,才有办法暂时稳住他们的伤势,避开追捕。”

“去山里?”林雪愣住了,“去哪里?怎么去?他们伤得这么重……”

“去我的地方。”那人简短地说,“至于怎么去……”他看了一眼王清阳和黄占山,“需要你帮忙。”

他走到王清阳身边,将骨杖轻轻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看不出材质的扁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散发着清苦药味的暗绿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王清阳胸腹和腿部的伤口上。粉末遇到血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

接着,他又拿出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塞进王清阳和黄占山的口中。然后,他双手按在王清阳身体两侧的雪地上,口中开始用那种林雪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低声吟唱起来。

吟唱声调低沉、苍凉,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风雪、大地产生了某种共鸣。林雪惊讶地看到,院子地面上的积雪,竟然开始以王清阳的身体为中心,缓缓流动、汇聚,凝结成一层晶莹剔透的、类似冰棺的薄壳,将他小心翼翼地包裹、托起。同样的过程,在黄占山身上重复。

两个晶莹的“冰棺”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