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入松河(1 / 2)

靠山屯坐落在长白山余脉的一条山沟里,百十来户人家,房子多是泥坯垒墙、茅草苦顶,间或有几栋刷了白灰的砖瓦房,那是屯里最富裕的人家。屯子被一条冻得结实实、刚刚开始边缘融化的河沟半围着,屯口立着根老松木电线杆,上面挂着个褪了色的红漆木牌,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靠山屯”三个字。

王清阳三人牵着马走进屯子时,正是晌午。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懒洋洋地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炖酸菜的咸香。几条瘦巴巴的土狗趴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听见马蹄声,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敢真的叫出声——动物对气息的敏感远超人类,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三个陌生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吁——” 王清阳在一户看起来比其他人家齐整些的院子前勒住马。院子是用劈开的原木围起来的,里面是三间红砖瓦房,玻璃窗擦得锃亮。院门敞着,能看到院里停着台八成新的“飞鸽”牌二八自行车,墙根下整齐地码着劈好的柴火柈子。

一个穿着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出头的汉子,正蹲在院当中,用一把小锤子小心地敲打着一个脱了榫的板凳腿。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皱纹、却透着精明干练的四方脸。

“你们是……”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白瑾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素白衣服和过于出色的容貌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讶异。

王清阳上前一步,按照哈森的交代,抱了抱拳,用的是很客气的东北腔:“赵屯长吧?打扰了。我们是鹰落部哈森大哥的朋友,从山里来,有点事想在山下办办,哈森大哥说到了靠山屯,找赵屯长您准没错。”

听到“鹰落部”和“哈森”的名字,赵屯长脸上的警惕之色明显褪去了大半,但那份精明还在。他上下打量了王清阳几眼,又看看后面安静站着的白瑾和林雪(林雪已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跟着大人出门的乡下姑娘),点点头:“哈森兄弟的朋友,那就是我老赵的朋友。屋里说话,外头冷。”

他把三人让进屋里。堂屋很干净,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个刷了清漆的木头柜子,上面摆着个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罩着钩花的白色布套。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还有一张“劳动模范”的奖状。一股热烘烘的土炕暖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赵屯长的老伴儿是个面相和善的矮胖妇人,见来了客人,连忙从里屋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张罗着倒热水。看到白瑾和林雪,妇人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艳和好奇,但没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快上炕里坐,暖和暖和!这刚开春,外头贼拉冷!”

王清阳三人也没客气,脱了鞋上炕。热炕头坐上去,一股暖意从屁股底下直窜上来,驱散了山路上沾染的寒气,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赵屯长也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炕桌对面,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铁皮烟盒,卷了根旱烟,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哈森兄弟他们……在山上都好吧?前阵子山里动静可不小,我们屯子离得远,都觉得地皮子晃了几下,后来听说是鹰嘴峰那边塌了?”

王清阳心里明白,赵屯长这是旁敲侧击打听他们的来路和山上的事。他面色不变,点头道:“是塌了,动静挺大。哈森大哥他们部族离得远,没啥大事,就是受了点惊吓。我们几个当时正好在附近采药,也吓了一跳,药材啥的都丢了,好不容易才摸出来。”

“采药的?”赵屯长嘬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目光锐利,“看几位这气度,可不像寻常跑山的。”

“家里老人传下来点认药的本事,混口饭吃。”王清阳语气平和,“这次出来,除了想补点货,也听说……山下不太平?”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此行的目的。

提到这个,赵屯长脸上的精明被一层愁云取代。他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松河市里,邪性事儿一出接一出!”

他老伴儿端了热水过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插嘴:“哎哟,可是呢!俺娘家二舅在松河市里住,前些日子捎信来说,他家那趟房(那片住宅区),连着两家得了怪病!好好的人,头天晚上还吃饭呢,第二天就烧得说胡话,身上起黑斑,送医院去,大夫也查不出是啥毛病,打啥针都不好使,没两天就……人就没了!死的时候,那脸都是黑的,可吓人了!”

赵屯长接口道:“还不止这个呢!市里丢了好几个孩子了!都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有晚上在家里没的,有放学路上不见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安局查了又查,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市里人心惶惶的,家里有小孩的,天没黑就不让出门了,上学放学都得大人接送。”

“就没点别的说法?” 王清阳问,“比如……有没有人看见啥不寻常的东西?或者,得病、丢孩子之前,有啥特别的?”

赵屯长和老伴儿对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这话……也就是咱关起门来说。有那好信儿(爱打听)的人传,说有人看见,得怪病的那几家,发病前一两天,家里的自来水有股子怪味,腥了吧唧的,还隐约有点甜?但水厂的人来查,又说水质没问题。还有丢孩子那事儿……有人念叨,说丢孩子前,附近好像来过耍猴的、变戏法的,或者……马戏团?”

“马戏团?” 林雪忍不住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冒失,连忙低下头。

赵屯长看了她一眼,倒没在意:“嗯,说是那种小型的、流动的马戏团,开着个大篷车,在城乡结合部或者工人文化宫外面摆几天摊,耍耍猴,变个戏法,卖点票。但谁也没真注意过他们啥时候来的,啥时候走的。等孩子丢了,再想起来,早就没影儿了。”

白瑾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屯长,松河市的自来水,是从哪里来的?”

赵屯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一直没说话、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会问这个,想了想回答:“主要水源是松花江的支流,叫二道河。市郊有个水厂,从二道河取水,处理了再往市里送。”

“水厂附近,或者二道河上游,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死了很多鱼,或者有人淹死,或者……建了什么不该建的东西?” 白瑾的问题直指核心。

赵屯长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个……俺们屯子离市里还有段距离,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前阵子好像听来屯里收山货的老客提过一嘴,说二道河上游,老火葬场下边那段河叉子,好像……漂过死猫死狗,还不少,肚皮都鼓得老大,死相挺惨。当时还以为是谁家药老鼠药着的,也没太当回事。”

老火葬场……死猫死狗……水质异味……

王清阳、白瑾、林雪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似乎开始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赵屯长,” 王清阳正色道,“我们想在屯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去松河市。您看方不方便?住宿和饭钱,我们照给。”

赵屯长摆摆手:“啥钱不钱的!哈森兄弟的朋友,就是自己人!家里有空屋子,炕也烧得热乎,你们不嫌弃就行!正好,明天一早俺家大小子要开拖拉机去市里送菜,你们可以搭个车,比走路强!”

当天晚上,三人就在赵屯长家东厢房的空屋里住下。炕烧得滚热,被褥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赵屯长老伴儿做了地道的东北家常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蘸酱菜、贴饼子,吃得林雪小脸通红,直说比山里的肉干好吃多了。

王清阳和白瑾却吃得不多,更多的是在默默消化白天得到的信息,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屯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狗叫和风声。但王清阳隐约能感觉到,屯子上空的气场,似乎比深山里的鹰落部要“浑浊”一些,多了许多纷杂的、属于人类的欲望、焦虑和不安的情绪残留。

夜深人静。

林雪挨着白瑾躺在热炕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白瑾却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

“你觉得,问题真的在水源?” 王清阳的声音在黑暗中间响起,很轻。

“十有八九。” 白瑾的声音清冷而肯定,“水能载气,亦能藏污。幽冥秽气、阴毒诅咒,都可借水传播。若是二道河上游,尤其是老火葬场那种阴煞汇聚之地被动了手脚,污染了水源,那么饮用或接触了被污染自来水的人,身体弱的、时运低的,最先中招,并不奇怪。”

“那马戏团……”

“幌子。” 白瑾断然道,“或者是‘幽冥道’余孽吸收新鲜‘材料’的掩护,或者是其他邪修团伙在浑水摸鱼。孩童的魂魄纯净,血肉鲜活,是很多邪术仪式或炼制邪器所需的‘上品’。”

王清阳沉默片刻:“明天进了城,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分头行动。你和小雪去查水厂和河道,特别是老火葬场附近。我去打听马戏团和失踪孩子的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接触到得怪病的人或者家属。”

“可以。” 白瑾同意,“不过,城里人多眼杂,我们的身份需要个说得过去的掩护。采药人的身份,在城里活动不太方便。”

“那就……药材商。”王清阳已经有了打算,“家里传下来的方子,对疑难杂症有点研究,听说松河市有怪病,特来碰碰运气。这个身份,打听消息、接触病患都说得过去。”

白瑾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第二天天刚亮,赵屯长的大儿子——一个憨厚壮实、名叫赵铁柱的青年,已经发动了院里那台漆皮斑驳的“东方红”小四轮拖拉机。车斗里装了半车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黄瓜、茄子、豆角,用草帘子盖着。

王清阳三人将马匹暂时寄养在赵屯长家(答应回来时再取,并付了草料钱),带着简单的行囊,爬上了拖拉机颠簸的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