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了啊!路有点颠!” 赵铁柱憨厚地笑了笑,一拧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驶出了靠山屯。
土路坑洼不平,拖拉机颠得人屁股发麻。但视野却逐渐开阔。两旁的农田刚刚解冻,黑土地裸露着,等待着春耕。远处,一片低矮的厂房和密密麻麻的灰色楼群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开始闻到淡淡的煤烟味和工业废气的味道。
松河市到了。
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东北工业小城。主干道是柏油路,但很多小巷还是土路。街道两旁是五六层高的红砖或水泥板楼,阳台上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被褥衣物。沿街开着各种店铺:供销社、理发店、录像厅、台球室,招牌多是白底红字或蓝字。早起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股车流,叮铃铃的车铃声和人们的招呼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又嘈杂的市井气息。
拖拉机在城郊的一个农贸市场边停下。赵铁柱要在这里卸菜。他指着前面一条比较宽的街道对王清阳说:“王哥,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就能看到‘松河旅社’,那是市里老牌的旅店,价格公道,也干净。再往前就是市中心了,百货大楼、医院、公安局都在那块儿。”
谢过赵铁柱,三人拎着行李,步行走向市区。
走在真正的城市街道上,感受与深山和屯子截然不同。喧嚣的人声车声,各种店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声(“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路边早餐摊炸油条的滋啦声和豆浆的香气,还有行人们或匆忙或悠闲、但大都带着几分这个时代特有的、对未来的迷茫与躁动的面孔……
林雪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从小在长春长大,对这种城市环境并不陌生,但以如今“萨满巫女”的身份重新审视,感觉又格外不同。她能隐约感觉到,这沸腾的人气之下,流动着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气”——焦虑、恐惧、贪婪、疲惫……这些负面情绪如同看不见的尘埃,飘荡在城市上空。而在某些特定的角落,比如阴暗的小巷、废弃的房屋、或者人流过于密集杂乱的地方,还盘踞着一些更加阴冷、污秽的“东西”,那是城市滋生的、最低等的游魂或秽气凝结体。
白瑾则微微蹙着眉。城市的喧嚣和浑浊气息,对她这种灵觉敏锐、又刚刚融合了更纯粹力量的存在来说,是一种不小的干扰和“污染”。她下意识地拉低了斗篷的兜帽,将绝美的容颜和那份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更多地遮掩起来。
王清阳走在最前面,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他在观察,也在感知。城市的地脉与深山不同,被无数建筑、道路和地下管网切割、覆盖、扰乱,变得支离破碎且难以感应。这让他更警惕——这意味着,如果真有邪祟借助城市复杂环境隐藏,寻找和对付起来会比在深山老林更困难。
他们很快找到了“松河旅社”。一栋四层高的老式楼房,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住宿”、“国营”字样。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看了眼王清阳递过来的介绍信(赵屯长帮忙弄的,内容很含糊,但公章齐全),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人,尤其是兜帽遮脸的白瑾,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但没多问,收了押金和房费,给了他们二楼最里面一间三人房的钥匙。
房间不大,摆着三张单人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刷着半截绿漆,窗玻璃上积着灰。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放下行李,三人简单商议了一下行动计划。
“我和小雪先去水厂和河道附近看看,尤其是老火葬场方向。” 白瑾摘下兜帽,露出清冷的容颜,“正午阳气最盛时,若是水源有问题,残留的阴秽之气也能看得更清楚些。你……”
“我去市中心转转,打听消息。” 王清阳接口,“医院、派出所附近,还有工人文化宫、学校这些地方,信息流通快。顺便看看能不能租个短期的门面房,药材商总得有个‘据点’。”
林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串九色石手链戴上,又将骨笛和水月镜小心收好:“白瑾姐,我准备好了。”
三人分头行动。
王清阳独自走在松河市的街道上。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进城办事的年轻人。他先去了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大楼,在门口和几个蹲着抽烟等活儿的力工(搬运工)闲聊,递上几根赵屯长给的卷烟,很快套出一些关于怪病和失踪案的、更加绘声绘色的传闻。
“嗨,别提了!就前街老孙家那小子,才九岁!晚上在家写作业呢,说口渴,他妈去外屋倒水的功夫,回来人就没影了!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没开!邪了门了!”
“医院那怪病更吓人!传染不传染不知道,但听说死了的,身上那黑斑,用水都洗不掉!殡仪馆的人都不敢直接拉,得用塑料布裹好几层!”
“要我说,就是这两年气功热,啥歪门邪道都出来了!还有那些南边来的老板,盖楼挖地基,不定挖出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王清阳默默听着,不时附和几句,引导着话题。他注意到,当提到“马戏团”时,几个力工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马戏团……好像真有过。年前吧,在文化宫后面那块空地上,支了几天帐篷。演的啥不知道,票卖得挺贵。好像……确实有孩子去看完,回来就有点蔫吧,没过多久……就出事了。但也没人敢说就是马戏团的事儿,没证据啊。”
记下文化宫的位置,王清阳又溜达到市人民医院附近。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气氛压抑。他假装是来探病的家属,在门诊大厅和住院部楼下转悠,竖起耳朵听着人们的交谈,偶尔向看起来面善的护士或病人家属搭讪几句。
“三楼的隔离病房又抬出去一个……造孽啊!”
“听说省里的专家都来了,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药费贵得吓人,还不保证能治好……”
王清阳注意到,医院大楼侧面,靠近锅炉房和水房的方向,隐隐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体内暗金内息微微躁动的阴冷气息。那气息与水汽混合,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他对地脉和“镇”之意有了新的感悟,对这类“沉积”、“污染”性质的气息格外敏感,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水房。那里有个开水炉,旁边是几个洗手池。正是中午,没什么人。他假装洗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
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刺痛感,顺着指尖传来,随即被体内流转的暗金内息消弭。
果然有问题。这水里,确实掺着极其稀薄的、不属于阳世的阴秽之气。寻常人少量接触或许只是感觉水有点“凉”、“腥”,但长期饮用,或者身体虚弱、阳气不足时大量摄入,就很可能中招。
看来,白瑾的猜测是对的。
就在王清阳沉吟着,考虑是否要冒险去住院部楼上,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些怪病患者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医院大门外,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212。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王清阳的灵觉,却隐约感到一道锐利的、审视的目光,正从那车里投出,若有若无地扫过医院门口的人群,最后……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零局”?
还是……其他盯上这里的人?
王清阳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装作普通路人,转身混入人群中,很快离开了医院区域。
看来,这松河市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王清阳离开医院不久,那辆墨绿色吉普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一只夹着香烟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车里,一个戴着茶色眼镜、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对着副驾驶上一个正在摆弄某种便携式仪器、屏幕上闪烁着不规则波纹的同伴,低声说:
“记录:目标疑似出现,男性,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约一米七八,灰色夹克,帆布包。在医院水房附近有短暂异常能量反应接触,反应等级微弱,但性质特殊,与已知‘污染源’有轻微共振。未发现明确同行者。持续监控优先级:调至二级。”
“明白。” 摆弄仪器的同伴应了一声,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吉普车无声无息地启动,汇入车流,远远地、不即不离地,朝着王清阳离开的方向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