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淤泥的土腥气和芦苇根茎腐烂的味道,不断地呛进鼻腔和喉咙。
王清阳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沉浮。身体的剧痛、伤口的麻痒、内息的枯竭,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着他残存的知觉。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浑浊、湍急的河流里随波逐流,时而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漩涡,时而又被抛上虚空,只有怀中那一点持续散发的、温和而坚定的温热感,像是一盏风浪中不灭的孤灯,勉强维系着他一丝微弱的清明。
不能睡过去……睡着了,就可能真的醒不来了……
他拼命挣扎,试图控制身体,但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动弹不得。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不知道漂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身下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坚硬的河床,而是一种富有弹性、咯吱作响的阻拦。
是密集的芦苇丛。
紧接着,一只粗糙、冰冷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及腰深的河水里,像拖一条死鱼般,硬生生拽上了一片相对干燥、长满蒿草的河滩。
“咳!咳咳咳!” 王清阳摔在泥地上,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成一团,呕出好几口混着血丝的河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疼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勉强睁开被血水和河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地向上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沾满泥巴、穿着破旧胶皮水靴的脚。往上,是打着补丁的深蓝色劳动布裤子,一件同样破旧、泛着鱼腥味的黑色棉袄。再往上,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雨雕刻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脸很黑,皱纹深如沟壑,颧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大,甚至有些浑浊,眼角堆满眼屎,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就像看着一截被河水冲上岸的烂木头。
是个老渔夫。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手里还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用破渔网和树枝临时扎成的简陋抄网。
王清阳想说话,想道谢,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左臂和肩头那两处被飞刀划破、已经开始红肿发黑的地方,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再次晕厥。
老渔夫蹲下身,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没有碰王清阳的伤口,而是直接按在了他左腕的脉门上。手指冰凉,力道却恰到好处。
几秒钟后,老渔夫眉头都没动一下,用另一只手撩开王清阳左臂破碎的衣袖,看了看那已经发黑、边缘开始溃烂的伤口,又凑近闻了闻伤口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甜腥腐臭味。
“秽气入骨,还夹着阴毒。” 老渔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说过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言简意赅,“你小子,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
他说着,不再理会王清阳的反应,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此时天已蒙蒙亮,芦苇荡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很低。远处隐约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声,但近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鸟偶尔的啼叫。
老渔夫似乎对这里很熟。他走到河边一处被芦苇半掩着的地方,弯腰从水里拖出一个用油布和木板简单捆扎的、只能容一人蹲坐的“船”(更像是个大木盆)。然后他走回来,像扛麻袋一样,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王清阳扛在肩上,走到“船”边,把他小心地放进去。
王清阳被这一番折腾,差点又背过气去。他躺在冰冷的、沾着鱼鳞和水渍的“船”底,看着老渔夫解开系在岸边树根上的麻绳,拿起一根被磨得光滑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被晨雾笼罩的河道,逆着水流,朝着与松河市城区相反、更荒僻的下游方向驶去。
竹篙起落,破开平静的水面。“船”行得很稳,老渔夫显然是个撑船的好手。王清阳躺在船底,随着水波微微摇晃,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只依稀感觉到,“船”似乎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芦苇更加茂密的支流岔道,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了一片被高大柳树和茂密芦苇完全包围的、极其隐蔽的小河湾旁。
河湾边的土坡上,有一个用原木、油毡和泥土搭建的、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棚顶冒着细细的炊烟。
老渔夫将王清阳拖上岸,半扶半拖地弄进窝棚。
窝棚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但还算干燥。地上铺着干芦苇和一张破草席,角落里垒着个土灶,上面架着个缺了边的黑铁锅,锅里正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草药和鱼腥的古怪气味。墙上挂着渔网、鱼叉、几串风干的小鱼,还有几个用葫芦做的水瓢。
老渔夫把王清阳放在草席上,转身从窝棚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把磨得雪亮的小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暗绿色膏状物、一小坛气味辛辣刺鼻的土烧酒、还有几株新鲜的、带着泥的草药,其中一株叶片呈锯齿状,顶端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他先在土灶里添了把柴火,让窝棚里更暖和些。然后,他搬了个树墩坐在王清阳身边,拔开酒坛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含在嘴里,对着王清阳左臂的伤口,猛地喷了出去!
“噗——!”
高度数的土烧酒混合着老渔夫口中的热气,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在伤口上!
“呃啊——!” 王清阳疼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草席上弹起来,却被老渔夫用膝盖死死压住。
老渔夫动作极快,喷完酒后,立刻用小刀在伤口上划开几个十字小口,乌黑发臭的脓血顿时涌了出来。他又抓起那株锯齿叶的小白花,放在嘴里嚼烂,混合着唾沫和草汁,啪地一声糊在伤口上,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粗暴、直接,没有任何废话和犹豫。但奇怪的是,当那草药糊上去的瞬间,伤口处那股钻心的麻痒和灼热感,竟然真的被一股清凉之意压制了下去,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有那种不断向心脏蔓延的阴毒侵蚀感。
接着,老渔夫又如法炮制,处理了王清阳肩头和其他几处较小的伤口。最后,他从锅里舀了一碗黑乎乎的、气味难闻的汤药,捏开王清阳的嘴巴,直接灌了进去。
汤药入喉,苦、涩、腥、辣,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冲得王清阳胃里翻江倒海。但很快,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涌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如同一股甘泉,滋润着他几乎干涸的经脉和内腑,也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
做完这一切,老渔夫才仿佛松了口气,又坐回树墩上,摸出个油亮的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塞上烟叶,就着灶火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的王清阳。
“谢……谢谢老伯……” 王清阳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嘶哑微弱。
老渔夫吐出一口浓烟,摆摆手:“算你命大,漂到我下网的地方。再往下半里地,有个老闸口,水急漩涡多,淹死的狗都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王清阳,“你这伤,不是寻常刀剑弄的。那阴毒,我认得。早些年,这河里淹死过一个穿着黑袍子、身上画满鬼画符的怪人,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旁边漂的死鱼,伤口就跟你这有点像,烂得快,还招苍蝇。”
黑袍怪人?幽冥道的人?王清阳心中一动。
“老伯……您……怎么懂得解这毒?” 他试探着问。
老渔夫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缓缓道:“祖上传下来的土法子。我太爷那辈儿,是这二道河上有名的‘水鬼’,专捞尸体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没见过?水里不干净的东西多了去了,总得有点保命的招儿。那锯齿草,我们叫‘鬼见愁’,就长在老火葬场后山背阴的石头缝里,专克一些水里带来的阴毒烂疮。” 他瞥了王清阳一眼,“不过,你这毒,比当年那黑袍怪人身上的,好像还厉害点。光靠草药,只能暂时压住,去不了根。你得找真正的‘高人’。”
王清阳默然。他自己也清楚,这“秽毒”源自幽冥道邪法,又经过阵法加持,绝非寻常毒物。老渔夫的土方子能暂时压制,已是万幸。
“老伯,这里……安全吗?” 王清阳看了看窝棚外。
“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老渔夫磕了磕烟灰,“这片河湾,除了我,没人知道。芦苇荡子密,水道又岔,生人进来,十有八九迷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不过,白天我在下网的地方,看到有穿黑衣服、拿着怪模怪样家伙什的人,在河边转悠,像是在找什么。是你招来的?”
王清阳心中一紧。“零局”的人,动作果然快!
“可能是……冲我来的。” 他没有隐瞒,“老伯,连累您了。等我稍微能动,立刻离开。”
老渔夫又抽了口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不介意,还是觉得王清阳走不了。
窝棚里陷入沉默,只有灶火噼啪声和老渔夫吧嗒烟袋的声音。王清阳躺在草席上,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内息和伤口处传来的清凉药效,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眼皮越来越重,在草药和暖意的包裹下,终于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二道河下游另一片芦苇荡边缘。
白瑾和林雪的身影如同两道轻烟,在晨雾中快速穿行。白瑾脸色苍白,眉心符文光芒流转,全力催动着灵觉,搜索着任何一丝属于王清阳的气息,或者那枚碎片的微弱共鸣。林雪则紧随其后,九色石手链不断闪烁,指引着周围能量流动的异常方向。
她们顺着河道,从泵站附近一路向下游找,已经搜索了两个多小时。沿途发现了零星的血迹(已经干涸),几处被压倒的芦苇(像是有人挣扎或爬行过),甚至在一处浅滩边,还找到了一片王清阳外套上被刮破的碎布。
但王清阳本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白瑾停在一处河湾,望着眼前茫茫的芦苇荡和雾气弥漫的水面,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焦灼和疲惫。连续的高强度灵觉搜索,对她的消耗也极大。“水汽太重,掩盖了太多痕迹。碎片共鸣……也时断时续,难以精确定位。”
林雪急得眼眶通红,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岸边湿漉漉的泥土和杂草,试图找到更多线索:“白瑾姐,清阳哥他流了那么多血,又中了毒……会不会……” 她不敢说下去。
“不会。” 白瑾斩钉截铁,但紧握的指节微微发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他命不该绝于此。碎片也在他身边,会有护持。”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担忧却越来越重。王清阳伤势不明,又可能面临“零局”和幽冥道残余的双重追击……
就在这时,林雪手腕上的九色石手链忽然剧烈闪烁起来,指向河湾对岸一片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复杂的芦苇丛和柳树林。
“那边……好像有什么!” 林雪立刻站起身。
白瑾也同时感应到,对岸那片区域,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性质非常“干净”的自然能量在波动,与她之前感知到的城市浑浊气息格格不入。而且,那波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属于人类活动的烟火气?
“过去看看。” 白瑾当机立断。
两人没有选择绕路,白瑾直接揽住林雪的腰,脚下淡青色灵元微吐,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借着水面偶尔露出的石头和倒伏的芦苇杆,横渡了不算太宽的河湾,悄无声息地落在对岸。
这里的芦苇更加高大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其中穿行,循着那微弱的能量波动和烟火气前进。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芦苇忽然变得稀疏,露出一片被柳树环绕的隐蔽河湾和那个低矮的窝棚。窝棚顶上的炊烟已经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白瑾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她清晰地感觉到,窝棚里,有两道气息!
一道苍老、浑浊、带着水腥和泥土味,像是普通的年老渔夫。
另一道……虽然极其微弱、紊乱,带着伤痛和毒素的侵蚀,但那气息的本质——沉稳、厚重,以及那丝与她力量同源、因碎片而存在的微弱共鸣——没错!是王清阳!
“找到了!” 白瑾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雪也感应到了,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就要冲过去。
“等等。” 白瑾拉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窝棚周围的环境,灵觉仔细探查,确认没有埋伏、陷阱或其他异常能量波动。“先别惊动里面那位老人家。我们悄悄靠近,看看情况。”
两人收敛气息,如同两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窝棚。从破旧的木门缝隙向内望去,正好看到王清阳躺在草席上沉睡,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伤口处包扎着新鲜的草药,而那个老渔夫正坐在灶边,默默地抽着烟袋,守着一锅重新热上的鱼汤。
看到王清阳还活着,虽然受伤不轻,但显然得到了及时的救治,白瑾和林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