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地下的通道,比预想的更狭窄、更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霉菌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年石灰混合着动物巢穴排泄物的腐朽气息。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夯土地面,不时有渗出的积水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反着幽暗光斑的水坑。通道四壁是粗糙的红砖,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泥土,一些粗壮的、不知名植物灰白色的根系如同怪物的触须,从砖缝和头顶的土层中垂挂下来,在手电筒(白瑾用灵元凝聚的一小团稳定光球)的光芒下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
这条通道显然不是正规修建的,更像是在原有教堂地下储藏室的基础上,被人(可能是当年的建造者,也可能是后来的避难者或秘密团体)仓促挖掘拓展而成,连接到了更深、更庞大的城市地下系统。
白瑾拉着林雪,在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通道里快速穿行。她的灵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提前感知着前方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可能的塌陷或障碍,脚步轻盈迅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雪紧紧跟在后面,尽管心中焦急、后怕,还有对那个神秘秦朗的深深忌惮,但此刻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动萨满血脉对大地和洞穴的微弱亲和力,努力适应这压抑黑暗的环境,同时警惕着身后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陡,空气也更加湿冷。前方隐隐传来水流的声音,不是地面河流那种哗啦啦的响动,而是地下水在管道或岩缝中渗流的、绵密而空洞的汩汩声。
又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拱顶高约三四米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空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些锈蚀的铁桶、朽烂的木箱和几捆早已霉烂的草垫。拱顶和墙壁上能看到模糊的、用白灰刷写的标语残迹,字迹斑驳难辨,隐约能看出“……深挖洞……广积粮……”等字样,充满了六七十年代战备工程的痕迹。这里应该是城市防空洞网络的一个节点。
空间一侧,有条更宽、但同样幽暗的通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那地下水声就是从那边传来。另一侧墙壁上,有个用砖块简单垒砌的灶台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
这里虽然荒废已久,但相对干燥(相比通道),空间也够大,最重要的是,位置隐蔽,通道复杂,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白瑾停下脚步,散去了指尖的光球。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远处地下水声空洞地回响,更显得此地死寂。
“暂时安全了。” 白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冷依旧,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疲惫。连续的高强度灵觉运用、施展风刃、打通并标记撤退通道、以及带着林雪在复杂地下疾行,对她刚刚稳固不久的力量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林雪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息了几下,心脏还在狂跳。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阿古拉婆婆给的备用物资),晃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两人身边一小片区域。
“白瑾姐,那个秦朗……他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他说的‘昆仑研究院’……” 林雪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有些发颤。
白瑾就着火光,在墙角一处相对干净的草垫(虽然霉烂,但勉强能坐)上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昆仑研究院’……我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比‘零局’更神秘、也更古老的机构。‘零局’主要处理现代社会的‘异常事件’和‘超自然犯罪’,更偏向行动和管控。而‘昆仑’,据我所知,他们的核心任务是研究和追溯一切与‘上古遗泽’、‘神秘传承’、‘禁忌知识’相关的实物与现象,历史极其悠久,可以追溯到明清甚至更早的钦天监、方士机构改组。他们更侧重于‘研究’和‘收容’,能量和权限……深不可测。”
她睁开眼,眸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个秦朗,能一眼看出你萨满灵力的特质,能认出我力量中非人的部分,还有那种特制的武器和追踪手段……他绝不是普通的研究员,很可能是‘昆仑’内部专门负责外勤调查和‘异常体’接触的‘特别调查员’。这种人,往往知识渊博,手段诡异,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亦正亦邪。他今天没有全力阻拦我们,或许是因为‘零局’赶到,或许……他另有目的。”
林雪听得心头沉重。一个“零局”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又冒出个更神秘的“昆仑研究院”!而且这个秦朗,明显对她们,尤其是对白瑾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好像……特别在意白瑾姐你。” 林雪担忧地说。
白瑾微微颔首:“我力量的性质,经过前世本源融合和‘祖源真露’洗礼,已非寻常妖仙,更接近某种古老的‘灵族’特质。这在‘昆仑’的档案里,恐怕也是极其罕见甚至需要重点关注的类型。被他盯上,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她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更紧迫的,是清阳的伤势和‘零局’的搜捕。你把研究中心的情况,仔细说一遍。”
林雪连忙定下心神,将如何进入研究中心、见到李研究员、展示九色石、对方对九色石的重视、提及“广谱生物毒素中和剂”以及后来秦朗出现、试探、追踪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种实验性中和剂的存在和大致模样。
“实验性中和剂……虽然未必完全对症,但这是目前最明确、也最有可能获取的解毒希望。” 白瑾沉吟道,“那个李研究员对九色石感兴趣,这是我们的机会。但秦朗的出现,让事情变复杂了。他很可能已经将九色石和我们的目标联系上报,研究中心那边,恐怕会加强戒备,甚至设下陷阱。”
“那我们怎么拿到中和剂?” 林雪急道,“清阳哥的毒……”
提到王清阳,白瑾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看了一眼黑暗的来路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土层,看到杨树林中的情形。
“清阳现在的位置和状态,是关键。” 白瑾沉声道,“若他伤势稳定,我们或许可以冒险一试,用调虎离山或者交易的方式,从研究中心获取中和剂。若他情况恶化……”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知道清阳哥怎么样?他一个人在杨树林……” 林雪更加焦急。
白瑾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有一个方法,可以大致感应清阳的位置和生命状态。但此法消耗甚巨,且施术期间,我无法动弹,灵元波动也可能被附近的追踪者察觉。你需为我护法,保持绝对安静,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什么方法?” 林雪连忙问。
“狐族秘法——‘千里追魂引’。” 白瑾解释,“此法需以受术者熟悉的气息或紧密关联之物为引,燃烧自身精纯灵元与魂力,跨越空间距离进行模糊感应。清阳身上有我堂口契约的烙印,更有‘净世琉璃璧’碎片与我本源力量的微弱共鸣,以此为引,应该可以做到。”
燃烧灵元与魂力?林雪一听就知道这绝非寻常法术,代价必然不小。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白瑾姐,这……会不会对你损伤太大?” 林雪担心地问。
“无妨,我心中有数。” 白瑾语气平静,“事不宜迟,你退到洞口附近警戒,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打扰我。”
林雪重重点头,握紧了骨笛和怀里的水月镜,起身走到通往这个地下空间的唯一入口通道处,背对着白瑾,全神贯注地警戒起来。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责任,就是为白瑾姐争取那宝贵的、不受干扰的施法时间。
白瑾见林雪就位,便不再犹豫。她重新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手印。指尖灵元流转,勾勒出淡淡的青色光痕。眉心那枚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盛,如同在她额间点燃了一盏金色的灯火。
她调整呼吸,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意识深处,开始仔细回忆、捕捉与王清阳相关的所有“印记”。
首先是那份源于“掌堂教主”与出马弟子之间的、无形的契约联系。这份联系平日微弱,如同风中蛛丝,但此刻,在她全力催动灵元和魂力的灌注下,渐渐变得清晰、坚韧起来,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细线,从她心口延伸出去,指向冥冥中某个方向。
接着,是她自身灵元与“净世琉璃璧”碎片之间那种玄妙的共鸣感。碎片在王清阳身上,这份共鸣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虽然距离遥远,信号微弱,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确。
白瑾将这两份“印记”在意识中小心地融合、缠绕,作为“追魂引”的核心“信标”。然后,她开始低声吟唱起一段旋律古怪、音节艰涩、充满古老蛮荒气息的狐族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伴随着她体内精纯灵元的大量消耗和魂力的轻微摇曳。
随着咒文的进行,她周身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青色光雾。光雾中,隐约有极细微的、银白色的狐族符文生灭流转。她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额间金色符文的光芒也出现了起伏波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甚至隐隐透明,仿佛整个人都要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千里魂兮,一念牵……溯源于兮,共灵光……契印为凭,破虚妄……显!”
最后一句咒文吐出,白瑾双手猛然向前一推!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淡青色流光,混合着一缕金色的契约之线,从她指尖迸发而出,没有射向任何实体方向,而是瞬间没入了前方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流光消失的刹那,白瑾身体剧烈一晃,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淡金色的血液(灵元与魂力剧烈消耗的体现)。她强行稳住身形,没有倒下,但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盘坐的身形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她顾不上调息,立刻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射出的“追魂引”中,沿着那无形的联系,跨越空间,竭力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