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地下水空洞的汩汩声和林雪压抑的啜泣声在回响。白瑾苍白的面容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如同精致的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星火的寒冰。
“不能硬拼,也不能坐以待毙。” 白瑾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阳那里……‘零局’只是包围,尚未真正接触。以他此刻与大地碎片交融的状态,或许对危险有超出常人的感知,且地脉共鸣可能为他提供我们意想不到的脱身契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过去送死,而是为他创造机会,并……把水搅得更浑。”
“把水搅浑?” 林雪抹了把眼泪,不解地看着白瑾。
白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装着“魂引”的布包上,又看向林雪空空的手腕(九色石手链留在了研究中心,但气息和联系还在):“那个秦朗,来自‘昆仑研究院’。他们的核心是研究和控制‘异常’与‘古物’。他对你的九色石感兴趣,对我非人的力量感兴趣,同样,他也会对‘幽冥道’的造物,对这些被拘役的孩童魂灵感兴趣。” 她顿了顿,语气森冷,“我们就给他感兴趣的。”
“您是说……用‘魂引’做诱饵?引开他们?” 林雪明白了,但又担心,“可这太危险了!秦朗那么精明,他会信吗?而且,怎么把消息递给他?”
“不需要他全信,只需要让他‘觉得’值得一探。” 白瑾思路越来越清晰,尽管每说一句话,气息就更弱一分,“我们不能直接去找他。但我们可以……让他‘偶然’发现。‘魂引’上残留着施术者的阴邪气息,也带着那些孩子的魂力印记。若有萨满以特殊方式,在特定的‘交界’之地,短暂激发‘魂引’的波动……那种混杂着幽冥邪气和纯净生魂之力的独特能量特征,对于‘昆仑’和‘零局’的探测设备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信号弹。”
她看向林雪:“小雪,你懂我的意思吗?你需要带着‘魂引’,去一个既不在教堂附近,也不在杨树林,但又相对靠近老城区、可能与其他‘异常’地点(比如老火葬场、城隍庙)产生某种微弱‘场域呼应’的地方,用萨满的方式,安全地、短暂地激活它一下,然后立刻隐藏,将‘魂引’藏好或丢弃。秦朗,或者‘零局’的技术人员,一定会捕捉到这个信号。他们追踪过来,发现‘魂引’,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幽冥道’和周老板,查到那些孩子的下落线索。”
林雪听得心头发紧。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她独自一人,带着如此邪门的东西,去主动暴露给那些危险的追捕者?还要在对方眼皮底下藏匿或丢弃关键证据?
“那……那之后呢?他们会立刻去查‘龙宫’吗?清阳哥那边怎么办?” 林雪急问。
“只要‘魂引’被发现,‘龙宫’和‘周老板’的嫌疑就会急剧上升。‘零局’和‘昆仑’的首要目标,会立刻转向这个更明确、危害可能更大的威胁。杨树林那边的包围,必然会出现松动,至少注意力会被分散。” 白瑾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有血丝渗出,“至于清阳……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自己身上。我需要你,在去激活‘魂引’之前,先设法给清阳发出预警。”
“预警?怎么发?‘零局’的人已经把林子围了!” 林雪更急了。
“用萨满的方式,用风,用草木,用大地。” 白瑾看着林雪,眼中带着信任和托付,“你拥有‘聆石者’的血脉,与自然万物亲和。杨树林外围,那些树木、荒草、甚至土壤和风,都可以成为你的‘信使’。不需要进入包围圈,在边缘地带,选一个上风处,焚烧能散发特殊气味、刺激灵觉的草药(阿古拉婆婆给你的药包里应该有),配合特定的、充满警告意味的萨满吟唱或节奏敲击,将危险的意念,借助自然媒介,远远传递进去。清阳此刻与大地深度共鸣,灵觉应该处于一种极其敏锐又空灵的状态,他或许……能‘听’到。”
这是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玄之又玄的感应之上。但除此之外,她们已无他法。
林雪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白瑾姐,我去做!可是你……你怎么办?” 她看着白瑾虚弱不堪的样子,心如刀割。
白瑾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留在这里。我需要时间调息恢复。而且,此地深入地下,结构复杂,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到。我会在入口附近布置一个简单的狐族‘迷踪匿影’结界,虽不能完全隔绝探查,但能极大干扰和拖延时间。你完成任务后,不要回这里,太危险。我们在……城南那片最大的芦苇荡边缘,靠近那个废弃的砖窑汇合。如果……如果两天后我还没到,或者你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离开松河市,想办法回长白山,把这里的一切告诉阿古拉婆婆和鹰落部。”
这是交代后事了。林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狠狠擦掉,用力点头:“不!白瑾姐,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清阳哥也一定会脱险的!我们在砖窑汇合!”
时间紧迫,不容儿女情长。白瑾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魂引”的布包,郑重地交给林雪,又仔细叮嘱了激活“魂引”的要点、预警的方法、以及汇合地点的具体特征和暗号。
林雪将布包和剩余的一点草药、火折子等物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盘坐在草垫上、气息微弱却眼神坚定的白瑾,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防空洞内,只剩下白瑾一人,和那跳跃着、即将熄灭的火折子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魂深处的虚弱感,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这个地下空间的入口处。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咬破指尖,挤出几滴淡金色中带着青色的血液,以血为媒,在粗糙的砖石地面上,开始勾勒一个极其繁复、充满狐族灵纹的微型阵法。每画一笔,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摇晃得也更厉害。
这不是普通的隐匿结界,而是狐族秘传的“九窍迷尘阵”的简化版,以自身精血和残存灵元为引,混淆此地气息,扭曲靠近者的感知,使其难以发现入口,甚至产生幻觉绕行。代价是施术者将陷入更深层次的虚弱,甚至可能伤及本源。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以吾之血……扰彼之识……迷途不返……匿影藏形……” 她低声念诵着古老的咒言,指尖的血液与灵元混合,在砖石上留下闪烁着微光的痕迹。
阵法逐渐成型,一股朦胧的、带着淡淡狐骚味(实为灵元特性)的雾气开始从阵法中弥漫开来,笼罩了入口附近。从外界看,这里仿佛只是一面普通的、长满苔藓的砖墙,甚至灵觉扫过,也会产生一种“此处实心,别无他物”的错觉。
做完这一切,白瑾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退回草垫边,盘膝坐下,立刻进入最深沉的调息状态。她必须争分夺秒恢复哪怕一丝力量,才能在必要时,进行最后的接应或……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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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冬日的松河市。
林雪从一处隐蔽的、位于老城区某条臭水沟旁的废弃排水口钻了出来,浑身沾满污泥和蛛网,但她顾不上这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离教堂和杨树林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属于三不管的破烂地带,行人稀少。
她按捺住立刻冲向杨树林的冲动,先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白瑾提到的、适合激活“魂引”并可能与其他邪地产生“场域呼应”的地方,是城北老工业区边缘,一片据说当年死过不少日本劳工的乱葬岗附近,那里阴气重,且靠近二道河的一个废弃码头。
她必须先去那里,完成“诱饵”任务。
定了定神,林雪像只受惊的小鹿,借着断墙和杂物的掩护,朝着城北方向快速移动。她刻意避开了大路,专挑小巷和荒地走,同时将萨满灵力收敛到极致,只保留对周围环境最基本的危险感知。
半个多小时后,她来到了那片乱葬岗外围。这里果然荒凉,杂草丛生,堆着些破烂的墓碑石料和垃圾,远处还能看到二道河浑浊的河水和那个废弃小码头的朽烂木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但比起老火葬场和城隍庙,要弱得多。
林雪找到一个背风的、被半人高荒草和几块倾倒石碑遮挡的角落。她先警惕地再次观察四周,确认无人,然后快速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打开布包,几十枚用红绳捆扎、浸泡在暗红粘液中的孩童指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气和魂力波动。林雪强忍着不适和心头的愤怒,按照白瑾教导的方法,将几片能暂时增强能量感应的特殊草药叶子(也是阿古拉婆婆给的)捏碎,汁液涂抹在布包外侧。
然后,她双手捧住布包,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一段萨满祷词。这一次的祷词,不是安抚或沟通,而是带着一种“揭示”与“哀恸”的意味,旨在短暂地激发“魂引”内部被封存的魂力波动和那丝幽冥邪气的残留。
随着她的吟唱,萨满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布包。那些孩童指甲开始微微颤动,红绳无风自动,暗红色的粘液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同时,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痛苦、恐惧、思念的孩童魂力,如同被困的萤火,挣扎着想要透出。
就是现在!
林雪猛地将布包举过头顶,同时用尽全力,将最后一句揭示性的咒言,伴随着一股集中的灵力,注入其中!
“嗡——!”
布包骤然一亮,一股无形的、混合着阴邪与纯真魂力的诡异波动,如同涟漪般以林雪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虽然普通人毫无所觉,但林雪自己,以及方圆数百米内任何对能量敏感的存在或仪器,都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林雪便立刻停止吟唱,迅速将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旁边一块倾倒石碑头也不回,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杨树林大致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她要拉开距离,制造自己“仓皇逃离现场”的假象。
几乎就在她跑出不到一百米,身影刚刚消失在一片破厂房后面时——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在距离此地不算太远的一条街道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面包车内响起。
车内,秦朗正懒洋洋地翘着腿,看着手中一个平板上显示的、关于九色石手链的初步能量频谱分析图。刺耳的警报声让他眉头一挑,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台连接着多个探测天线的仪器屏幕。
屏幕上,一个尖锐的能量峰值刚刚出现又迅速衰减,坐标清晰地标记在城北乱葬岗附近。能量特征分析快速弹出:高浓度未注册魂力反应(幼体),伴随强幽冥系污染残留,与数据库“幽冥道-生魂拘役”特征匹配度78%!
“哦?” 秦朗坐直了身体,眼中玩味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刚丢了小虾米,就来了条带腥味的鱼?还是……有人故意扔出来的饵?”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地图,锁定了波动爆发点。“距离教堂和杨树林都不近……爆发短暂,随即消失,像是故意触发然后隐匿或丢弃……” 他摸了摸下巴,“有意思。这是想引我去别处?还是……借我的手,去碰别的硬茬子?”
他立刻接通通讯:“陆队,我这边捕捉到新的高价值信号,疑似‘幽冥道’拘役生魂的媒介物出现,在城北乱葬岗。建议立刻分兵前往勘查,这可能是找到失踪孩童和污染源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传来陆锋冷静的声音:“坐标已收到。B组、C组继续封锁杨树林,逐步收缩搜索圈。A组,抽调一半人手,立刻前往秦调查员提供坐标,仔细勘查,注意安全,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或痕迹,立刻报告。”
秦朗放下通讯器,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点,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调虎离山?祸水东引?不管你们是谁,这饵……我吃了。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松河市底下,除了‘秽能’和疑似‘灵族’,还藏着什么‘幽冥道’的宝贝。”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对着车里剩下的一名技术员吩咐:“保持监控,重点留意杨树林那边有没有异常能量反应或人员移动。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迈开长腿,看似悠闲,速度却极快,朝着乱葬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