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池畔真相(1 / 2)

阶梯比预想的更深。

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每踏下一步,空气就更冷一分,那股混杂着血腥、铁锈和某种甜腻腐败的腥气,就更浓一分。不再是矿道里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尾韵,而是如同无形的、黏稠的水雾,一层层包裹上来,沾在皮肤上,渗进肺叶里,让人胸口发闷,头脑发沉。

白瑾指尖的光晕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只剩绿豆大的一点淡青色,勉强照亮脚下两级台阶。她的灵元在方才开门和激战中几乎耗尽,此刻全靠残存的一点本源在支撑照明。王清阳握紧了青铜短剑,剑身锈蚀的纹路在昏暗中毫无反光,但那股沉甸甸的、与他内息隐隐共鸣的压手感,让他稍微心安。石头走在他身侧,没有再颤抖,也没有再呓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脖颈上那道符咒不再剧烈明灭,而是稳定地、缓慢地脉动着暗红色的光,如同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更深层的“接纳”正在发生。那符咒正在与阶梯尽头的什么东西,建立更紧密、更不可逆的联系。

“前面有岔路。” 白瑾停下脚步,低声说。光晕照出,青石阶梯在此处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隐隐有潮湿的水汽和那股腥甜味涌上来;另一股则向左平缓延伸,通向一片相对干燥、隐约有昏黄光晕透出的区域。

石头停都没停,径直朝着向下、更陡的那股阶梯迈去。

王清阳拉住他的胳膊。石头回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深处,有极微弱的、求救般的涟漪。

“弟弟在

不是幻觉。王清阳也听到了。那声音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石头的身体里直接渗出的——不是寻常的哭泣,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介于呜咽与呢喃之间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悲鸣。

“那边有人。” 白瑾指了指左侧的岔路。她的灵觉捕捉到了人的气息——不止一个,呼吸沉重,步伐拖沓,是守卫或杂役。还有昏暗的、跳跃的火光。

“绕过去。” 王清阳低声说。他们不能惊动守卫,尤其是在距离祭坛如此近的地方。三人贴着右侧的岩壁,借着黑暗中那些嶙峋突起的石笋和阴影,如同一缕无声的雾气,缓缓绕过那片有光和人声的区域。

透过一道狭窄的、天然形成的岩缝,王清阳瞥见了左侧岔路尽头的情形。

那是一个被粗陋改造过的石室,约莫二十来平米。墙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守卫正围坐在一张歪斜的木桌旁打牌,桌上扔着几瓶见底的烧酒、一堆烟蒂和啃了一半的猪头肉。有人在大声笑骂,有人在剔牙,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酒气和荤腥的油腻味。

石室另一侧,摆着几个大铁笼。

不是关牲畜的那种粗陋栅栏,而是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接成的、正儿八经的囚笼。每个铁笼约莫半人高,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在里面。王清阳数了数——七个笼子,四个空着,三个里面……

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七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三四岁。他们都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蜷缩在冰冷肮脏的笼底,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还是……

林雪不在这里。如果她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拼命冲过去。

王清阳死死咬住后槽牙,握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铜短剑锈蚀的剑锋在鞘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愤怒低吟般的震颤。

但他不能动。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那三个孩子,还会惊动祭坛深处的“大师”和周老板,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害死石头,害死林雪和那四个孩子,害死白瑾和自己。

他只能看。只能记住。只能把这一刻的愤怒和无力,狠狠压进胸腔最深处,化作继续前行的燃料。

“走。” 白瑾的声音很低,很冷。她也看到了。

石头也看到了。他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神,在看到笼中那些蜷缩的小小身影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朝着向下延伸的阶梯走去,步伐更快了些。

阶梯越来越陡,越来越滑。青石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水膜,不知是渗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那股腥甜腐败的气味,浓烈到了几乎令人作呕的程度。白瑾指尖的光晕在这污浊的气息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窒息熄灭。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不见顶,黑黢黢的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溶洞中央,是一个人工砌筑的、约莫两米见方的黑色石池。

池水不是水。那是某种粘稠的、暗红发黑的液体,表面凝结着一层油脂般的、泛着诡异虹彩的薄膜。液体缓慢地、仿佛有生命般地涌动、呼吸,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那股浓郁的腥甜腐败气便喷涌而出,熏得人眼前发黑。

池子边缘,砌着打磨光滑的黑石,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用某种更深刻、更永久的方式——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什么——浸染进了石质深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池子上方,悬吊着七盏铜灯,造型古朴诡异,灯焰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惨白中透着青绿,跳跃时没有温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池子正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漆黑发亮的石柱。石柱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通体漆黑的晶石,晶石内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挣扎。

而在晶石下方,池水涌动最密集之处——

有一个“胎儿”。

不,不是胎儿。那东西有胎儿蜷缩的形状,有模糊的五官和四肢,但体型至少是正常足月胎儿的四五倍大,浑身呈现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青灰色,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树根般虬结盘错的血管。它闭着眼,蜷缩在池水中央,身体随着池水的涌动而微微起伏,口鼻处,不时有细小的气泡冒出。

它——或者他,或者她——确实在发出声音。

那不是哭泣,不是呢喃,而是一种持续的、极其微弱的、介于呼吸与叹息之间的低频震颤。不是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被囚禁太久的痛苦和孤独。

王清阳终于明白了石头说的“弟弟一直在哭”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哭。这是这怪物般的、被邪术催生出来的东西,唯一能发出的、表达“活着”的声音。

池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周老板。他脱去了考究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捧着一卷暗黄色的、疑似人皮的卷轴,神情狂热而专注,正低声诵读着什么,那些扭曲拗口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与池水的涌动、晶石的脉动,形成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两侧,站着两个黑袍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干瘪的下巴和青紫色的、如同尸体般的嘴唇。他们双臂张开,十指结着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阴冷气息。

其中一个黑袍人,正是王清阳在泵站遭遇过、最后仓皇逃离的那类人——不,不是同一个,气息更加强大,更加阴沉,应该是更高阶的存在。

而在池子更外侧,靠着溶洞边缘,还跪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杂乱的便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与石头类似的、淡薄的阴冷气息。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随着周老板的诵经声磕头、起身、再磕头。

是被控制心智的信徒?还是……已经完成预处理、即将成为“养料”或“容器”的预备役?

王清阳没有看到更多的孩子。除了左侧岔路笼中的三个,以及他们救出的四个、石头,眼前这些跪拜的成年人里,没有孩童。

也许,其他的孩子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白瑾死死盯着池中那个“胎儿”和它身下的漆黑晶石,眉心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又迅速被她自己压制下去。她认出了那晶石的气息——与泵站地下发现的、那块与“净世琉璃璧”产生共鸣的地脉灵晶,有某种同源又截然相反的本质。

那是被污染、被侵蚀、被强行转化为邪物的“地脉之心”。

那所谓的“圣婴”,不过是依托这被污染的地脉之心,用无数孩童的魂灵和血肉,强行催生出的、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扭曲的寄生物。

而周老板和这些“大师”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孕育什么“圣婴”。

他们是要用“圣婴”作为“钥匙”和“祭品”,彻底打开这条地脉被封印的、通往“幽都”的远古裂隙!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王清阳身边的石头,忽然动了。

不是他主动迈步。是他的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拉扯、拖拽着,一步,一步,僵硬而不可抗拒地,朝着池水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脖颈上那道符咒,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红光芒!那光芒与池中晶石的脉动,与黑袍人诵经的节奏,完全同步!

“石头!” 王清阳猛地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不是石头躲开了,是他的手,在触碰到石头手臂的瞬间,被一股阴冷巨力狠狠弹开,整个人踉跄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石头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那潭死水,终于彻底冻结成冰。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与周老板诵经声调相似却又不同的音节。那不是他在说话。是那符咒,是那晶石,是那池中蠕动的“圣婴”,在借他的喉咙,发出呼唤。

“回来了……回来了……” 周老板停下诵经,看着缓步走来的石头,脸上露出狂热至极的、近乎癫狂的笑容,“最完美的‘引子’!大师,我就说,这孩子资质最好,融合度最高,他一定能自己‘回来’的!仪式,可以进入最后一步了!”

左侧那个气息更强大的黑袍人微微点头,声音干涩如同朽木摩擦:“善。引子归位,圣婴苏醒,即可开‘幽都’之门。尔等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