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之阴影退去,已逾百年。
星火盟并未如一些悲观者预言的那般,在失去共同的外敌压力后迅速分崩离析,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延续下来,演变为一个更加松散、却也更加根深蒂固的“修真议会”制度。各派依旧保留着相当的自主权,但在涉及“墟”之遗患监测、地脉异常处理、跨界威胁(尽管百年间再未出现“墟”那般的存在)等重大事务上,仍会通过议会协调。林轩早已退居幕后,成为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中的“定海神针”,如今议会的首席轮值,已更迭了数代。
明心禅师与其守护的“希望”幼苗,依旧是星火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象征与圣地。禅师早已圆寂坐化,但其肉身不朽,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与那株已长成数丈高、亭亭如盖的青金宝树相伴。宝树散发的“净灵清光”笼罩范围,已从最初的湖畔,扩散至方圆百里,这片区域成为了此界灵气最纯净、最富生机,也最受修士向往的“净土”。每日都有来自各方的修士前来朝圣、感悟、寻求心境突破。围绕着“希望”宝树与明心禅师不朽身,已然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超越门派的“禅净”修行体系与聚居地。
然而,百年的和平与发展,并未消除所有的暗伤与隐患。相反,在表面的繁荣与秩序之下,新的矛盾与危机,正以更加隐秘、也更加复杂的方式滋生、发酵。
星火原以东三千里,原本属于中州“天工府”辖下的一处中型灵脉“流炎谷”,此刻正爆发着一场规模不大、却异常激烈的冲突。
冲突的双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派。一方,是身着“天工府”标志性墨绿劲装、操控着各种精巧傀儡与阵盘的修士,他们是“流炎谷”名义上的管理者与灵脉主要开采者。而另一方,则装束杂乱,有散修,有小家族子弟,甚至有几个穿着其他门派服饰、却隐去了标识的修士。他们人数虽不及天工府弟子,但个个气息彪悍,眼神中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贪婪,所使用的法术、法宝也五花八门,不乏阴毒狠辣之辈。
战场核心,围绕着谷中一处新发现的、仅有数丈方圆、却不断向外喷涌着精纯火灵气的“灵眼”。灵眼周围,散落着几具双方弟子的尸体,以及破损的傀儡与法器。
“贺老六!你们‘拾荒会’好大的胆子!竟敢强闯我天工府辖地,抢夺灵眼!当真以为我天工府无人,议会的规矩是摆设吗?!”天工府一方,一名面容儒雅、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修士,一边操控三具金属傀儡结成三角阵型,死死护住灵眼入口,一边厉声呵斥。他是天工府派驻此地的执事,姓墨,元婴初期修为。
被他称为“贺老六”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独眼、修为同样在元婴初期的疤脸大汉。他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刀身上还滴着血,闻言狞笑:“墨老三,少拿议会和天工府的名头吓唬人!这‘流炎谷’的灵脉,百年前就说好了是‘天工府与散修盟共管’!是你们天工府仗着势大,年年提高‘管理费’和‘开采税’,把持最好的矿道,把那些产出低、风险高的边角料扔给我们!如今发现了这口新‘灵眼’,按规矩就该重新商议分配!你们倒好,直接派重兵把守,想独吞?呸!天下灵脉,有德者居之!你们天工府吃肉,连口汤都不让我们这些散修喝,那就别怪我们自己来抢!”
“放屁!什么‘共管’?那是百年前‘抗墟’时,为安抚你们这些散兵游勇,才给的临时权限!‘墟’祸早平,这灵脉自然全权归属我天工府!你们这些年偷采盗挖,府中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敢公然抢劫,还杀了我们的人!今日,定要将你们这些‘墟渣’一网打尽,以儆效尤!”墨执事怒极,手诀一变,三具傀儡眼中红光大盛,攻势骤然凌厉。
“墟渣”二字,仿佛刺痛了对面不少人的神经。贺老六独眼中凶光爆闪:“兄弟们!听见了吗?在这些大宗门的狗眼里,我们这些没靠山的散修,就是‘墟渣’!跟他们拼了!抢了这灵眼,里面的灵石足够我们逍遥百年!杀!”
“杀——!”
混战再起,比之前更加惨烈。天工府弟子依仗傀儡与阵法,攻守有序。而“拾荒会”这边,则是悍不畏死,各种阴损手段齐出,甚至有人开始服用透支生命的狂暴丹药,完全是一副亡命徒的架势。
类似“流炎谷”这样的冲突,在如今的修真界,并非个例。
百年和平,带来了人口的繁衍,修真文明的扩散,却也带来了资源,尤其是优质灵脉、矿藏、灵药产地的日益紧张。当年“抗墟”时,为团结一切力量,星火盟(如今的修真议会前身)确实给予了许多散修、小家族、乃至一些在“墟”劫中受损严重的门派,在特定区域一定的“共管”或“分享”权力。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大宗门凭借深厚的底蕴、完善的传承、以及在议会中更大的话语权,逐渐将这些“共享”区域的实际控制权收紧,压缩那些“盟友”的生存空间。
而那些失去了稳定资源供给的散修、小家族,则逐渐滑向边缘。他们或依附大宗门,成为附庸、仆役;或结成松散的、以利益为纽带的团体(如“拾荒会”),在各大势力夹缝中求生,时而合作,时而内斗,为了争夺一点修炼资源,往往不惜铤而走险,手段也越来越没有底线。更有甚者,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被标记为“危险”、“污染未清”的、当年“墟”劫遗留的绝地、险境,进行危险的“淘荒”与“探险”,死亡率极高,却也偶尔能发现一些被大宗门遗漏的、或不敢轻易涉足的“宝藏”。这些人,被大宗门弟子轻蔑地称为“墟渣”——意指他们是靠着“墟”之劫遗留的危险与混乱,才能苟延残喘的渣滓。
矛盾,在资源分配不公、阶级固化、以及“抗墟”时代那“同舟共济”精神的逐渐消逝中,不断积累、激化。修真议会虽然名义上维持着秩序,制定了种种规则,但在具体执行中,往往偏向于维护大宗门的利益。毕竟,议会的主要席位与话语权,依旧掌握在蓬莱、冰魄、天工府、药王谷、碧涛阁、水元宗等传统大派,以及新兴的、以“禅净”体系为核心的“星火原自治会”手中。
“流炎谷”的冲突,最终以“拾荒会”的败退告终。贺老六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带着残部仓皇逃入深山。天工府也付出了数名弟子伤亡、多具傀儡损毁的代价。墨执事脸色阴沉地封印了那口新灵眼,命令弟子打扫战场,同时向天工府总部与修真议会执事堂发去了紧急传讯,报告“散修匪类袭击辖地灵脉”事件,要求严惩“拾荒会”,并加强“流炎谷”防务。
然而,无论是天工府总部,还是议会执事堂,对此类事件的反应,都已有些麻木。只要不闹得太大,不影响大局稳定,不触及那些真正大人物的核心利益,往往就是发一道不痛不痒的“谴责”或“调查”令,然后便不了了之。“拾荒会”这样的组织,如同野草,烧掉一茬,很快又会在别处冒出来。
真正的暗流,在更深的水下涌动。
星火原,湖心禁地外围,一座新建的、风格简约却透着庄严的“禅净学院”内。
学院深处,一间静室。檀香袅袅,蒲团上,对坐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