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溪将短剑抵在他后背:“我们还知道,你袖子里藏着萧彻的密信。”赵承煜浑身一僵,缓缓掏出染血的信纸。钱庆娘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信上写着“相府老夫人乳母身份”与“东宫旧印下落”。
赵承煜被李云溪的剑抵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酒意全无。他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信纸已被冷汗浸得微潮,边角还沾着未干透的、属于他人的暗红血渍。钱庆娘接过,就着窗外透进的、被红灯笼染得暧昧不明的光,展开信纸。那上面除了“相府老夫人乳母身份”与“东宫旧印下落”两行字外,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字迹狂放潦草,力透纸背:
“玉佩既现,按计取之。玄铁坊密室之物,乃乱局之钥。”
这行朱批,让钱庆娘心头猛地一沉。她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承煜:“萧彻要的,不仅是你的命,更是你身上这块龙纹玉佩,用它去开玄铁坊密室,取出里面那所谓‘乱局之钥’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信纸上“东宫旧印下落”,“而你,驸马爷,你知道东宫旧印在哪儿,或者说,你至少是线索的一部分。这才是萧彻没立即杀你,反而派苏绾、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接近你的原因。”
赵承煜脸色苍白,下意识去摸腰间那半块温润的玉佩,触手生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玉佩……是先父遗物。我从小佩戴,只知是御赐之物,关乎家族荣辱,却不知它能开什么密室。” 他看向钱庆娘手中的翡翠簪,“你们的地形图,加上这玉佩……难道玄铁坊的密室,就在标注的北院货仓之下?”
李云溪收回短剑,但目光依旧锁死在赵承煜身上,防止他任何异动。“北院货仓守卫最严,地形图上却标出了密道入口,不合常理。现在看来,那里明为货仓,实为掩人耳目,真正的核心,是地下密室。‘三月初三,货到’,恐怕指的不仅是那些狼头图腾的军械,更是密室中那‘钥匙’的交接或启用之日。”
钱庆娘快速整合信息,脑中脉络渐清:“相府老夫人的乳母,是连接相府与萧氏余孽的暗线。东宫旧印,是当年旧案的关键信物,牵扯先太子和众多旧部。玄铁坊密室里的‘乱局之钥’,极可能与东宫旧印有关,甚至是能颠覆当今朝局的东西。萧彻布局多年,等的就是玉佩出现、密室开启的时机。而你,赵都尉,”她盯着赵承煜,“你的身份——驸马、沈将军旧部印记的后人、玉佩持有者——让你成了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也是他们必须控制或铲除的目标。”
赵承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醉意和慌乱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并非纯然纨绔,能在长安这潭浑水里做驸马,自有其生存之道。“我后颈的朱砂痣,是家母点化,言明若有朝一日持同样印记之人寻来,可信之。沈将军旧部……先父生前确实常与几位身份隐秘的叔伯往来,但我年幼,不知详情。直到三年前,先父莫名暴毙,临终前只含糊提过‘玉佩不可失,旧印需重光’,便撒手人寰。” 他看向钱庆娘和李云溪,“今日若非二位,我已成醉仙楼里的一具尸体。这浑水,我既已深陷,便没有退路。玉佩在此,地形图你们也有,要破局,算我一个。”
钱庆娘与李云溪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赵承煜的加入,意味着他们不仅多了个帮手,更可能通过他触及到沈将军旧部更深层的人脉和情报。但同样,风险也倍增,驸马失踪或参与此事一旦暴露,将直接震动天听,引来不可预知的关注。
“当务之急,是抢在三月初三之前,进入玄铁坊密室,弄清那‘乱局之钥’究竟是什么,并阻止它落入萧彻之手。” 钱庆娘沉声道,“赵都尉,你需‘正常’回到驸马府,稳住局面,尤其是公主那边,不能引起怀疑。我们会安排人接应和保护你。三月初二子时,我们在胭脂巷尾的老槐树下汇合,凭玉佩和地形图,潜入玄铁坊。”
李云溪补充道:“苏绾虽死,但她临死前望向巷口,必有同党接应。我们今日在醉仙楼的行动,恐已打草惊蛇。玄铁坊的守卫近日必定更加森严,甚至可能提前转移‘货物’。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内部情报,尤其是密室机关的消息。”
赵承煜思索片刻,道:“我府中有一老仆,乃先父心腹,或许知晓一些旧事。我可设法探问。另外,关于相府老夫人那位乳母……我在几次宫宴上,似乎听公主隐约提过,老夫人极为倚重一位姓秦的老嬷嬷,几乎不离左右,只是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
“秦嬷嬷……” 钱庆娘记下这个姓氏,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约定好紧急联络的暗号。赵承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努力让神色恢复几分惯常的倨傲迷离,将龙纹玉佩仔细收好,又将钱庆娘给的翡翠簪子藏入袖中暗袋。
“小心。” 钱庆娘最后叮嘱,“萧彻的人无孔不入,府中未必干净。”
赵承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密道另一侧的暗门,身影融入平康坊另一条喧嚣的巷弄中,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醉酒晚归的贵胄。
钱庆娘和李云溪则留在原地,迅速清理掉痕迹。
“李云溪,”钱庆娘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语气凝重,“你从密道去相府,务必查清那位秦嬷嬷的底细和近日动向。我去找唐玄启殿下,告知驸马之事及玄铁坊密室的推测,请他协调金吾卫,在可能的情况下,对玄铁坊外围施加压力,牵制其注意,但绝不可强攻打草惊蛇。”
李云溪点头,短剑再次发出轻微的嗡鸣,似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风雨。“玄铁坊密室,怕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 钱庆娘将苏绾那支藏着密信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簪头的寒梅冰冷刺骨,“楚月的命,东宫旧部的冤,还有这长安城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都得在这三月初三之前,有个了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胭脂巷所有的痕迹,也掩盖了暗流下更加汹涌的杀机。那半块龙纹玉佩,就像一把真正的钥匙,不仅将要开启玄铁坊深处尘封的密室,更可能撬动整个王朝最隐秘的角落。各方势力,都已在雪夜中悄然张网,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三月初一,深夜。
长安城在连绵数日的大雪后,终于迎来一个无风无雪的晴夜。天穹如墨,星子稀疏,唯有玄铁坊所在的西市边缘,隐约传来更夫梆子沉闷的回响。坊内早已宵禁,寻常工匠早已归家,只剩下高耸的炉窑和堆积如山的铁料在夜色中投下森然黑影。
钱庆娘、李云溪、赵承煜三人,身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上涂抹了遮蔽肤色的炭粉,如同三道幽魂,悄然潜至玄铁坊北墙外。这里靠近坊内废水沟,气味刺鼻,守卫相对松懈。按照楚月地图所示,一处看似废弃的砖窑侧壁,藏着通往北院货仓地下的密道入口。
李云溪蹲下身,指尖拂开墙角的积雪和浮土,露出几块看似寻常的青砖。他按照图上标注的机关顺序,依次按压砖缝。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一块三尺见方的墙壁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寒气裹挟着铁锈和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钱庆娘压低声音,率先矮身钻入。赵承煜紧随其后,掌心紧握着那半块龙纹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李云溪殿后,在入口处设下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随即闪身跟进,墙壁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密道狭窄、潮湿,仅凭李云溪手中一颗夜明珠的微弱光芒照明。空气凝滞,脚步声被松软的泥土吸收,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通道一路向下,倾斜延伸,显然深入地下。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无锁,却有一个莲花状的凹陷图案。
“是这里了。”钱庆娘对照地图,确认无疑。她看向赵承煜。
赵承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龙纹玉佩。玉佩在夜明珠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云纹清晰可见。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嵌入莲花凹陷的中心。
“咔哒…咔哒哒……”
一阵沉闷而复杂的机械转动声从门后传来,仿佛沉睡了数十年的巨兽正在苏醒。铁门上的锈屑簌簌落下。紧接着,莲花图案开始旋转、分解,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核心。一阵更剧烈的震动后,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旧、混合着特殊油料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涌出。
门后,并非想象中堆满金银或军械的仓库,而是一个异常空旷的八角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凸起的汉白玉石台,台上空空如也。四周墙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繁复的阴刻纹路,但看不真切。石室没有其他出口,仿佛是一个死胡同。
“空的?”赵承煜一愣,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不对,”李云溪举高夜明珠,光芒扫过墙壁,“看上面。”
只见八角形石室的穹顶上,镶嵌着八颗拳头大小、蒙尘的珠子,按照八卦方位排列。当李云溪手中夜明珠的光芒扫过时,其中正对入口方向的一颗珠子,内部忽然有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荧光流转!
“这是……”钱庆娘眯起眼睛。
忽然,赵承煜手中的半块玉佩开始发热,并且自行散发出柔和的、与穹顶珠子同源的光芒。这光芒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穹顶上其余七颗珠子竟依次亮起!每亮起一颗,珠子内部便浮现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化的星图景象,星光点点,轨迹玄奥。
当第八颗珠子亮起时,八幅星图的光芒交汇,投射在中央的汉白玉石台上。石台表面如水纹般波动起来,缓缓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立体星盘虚影,星盘中央,有一个龙形的凹槽。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孔!”钱庆娘恍然,“玉佩只是第一道门禁,这星图……才是核心!需要特定的星图排列,才能开启最终之物。”
赵承煜看着手中发光的玉佩,又看向穹顶变幻的星图,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猛然击中他——幼时,父亲书房暗格中,似乎有一卷残破的星象图,父亲曾对着它长吁短叹,他当时淘气,还撕坏了一角……
“我……我好像见过类似的星图排列!”他脱口而出,但记忆太过久远模糊,“可具体方位……”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金属刮擦石壁的细微声响。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钱庆娘和李云溪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一左一右护在石台前,目光锐利地盯向唯一的入口。赵承煜也赶紧将玉佩紧握在手,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剑。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苍老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慈和的女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在空旷的石室内引起轻微的回响:
“老身循着‘星引’之光而来,没想到,除了萧大人安排的人,还有别的客人,先一步找到了这‘璇玑室’。”
话音刚落,那道沉重的铁门被完全推开。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普通、穿着深褐色棉袍的老嬷嬷,她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看起来就像任何高门大户里常见的、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的忠仆。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过石室内的三人,最后落在赵承煜手中的玉佩上,微微颔首。
正是相府老夫人身边那位深居简出的——秦嬷嬷。
她身后,左侧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毒蛇般的黑衣人,腰间佩着弯刀,气息绵长,显然是个高手。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玄铁坊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面色紧张,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秦嬷嬷的目光掠过钱庆娘和李云溪,似乎并未太在意,最终定格在赵承煜脸上,缓缓道:“驸马都尉,老身有礼了。您手中之物,与这室顶‘八极夜明珠’感应,方显星图。此星图乃昔日司天监监正,为东宫秘藏所设的最后机关。需以特定时辰的星象为引,配合完整的龙纹钥,方能开启。”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萧彻大人要的,是石台下的东西。而老身奉命来此,也是为了确保那样东西,能物归原主,或说……物尽其用。时辰将到,三月初三子时,北斗瑶光指向离位,便是星图契合之时。如今看来,倒是省了老身一番功夫,驸马爷已携半钥至此。”
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萧七,去助驸马爷一臂之力,让星图归位。王管事,掌好灯,仔细看着。”
那名叫萧七的黑衣人无声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
秦嬷嬷则看向钱庆娘和李云溪,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二位,夜闯禁地,实属不智。这璇玑室,进得来,未必出得去。不如,静静观礼?待取了东西,或可留个全尸。”
石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八极夜明珠在穹顶缓缓转动,投下变幻的星辉。汉白玉石台上的星盘虚影明灭不定。真正的“乱局之钥”近在咫尺,而夺取它的敌人,也已步步紧逼。
钱庆娘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夜明珠和星图光芒映照下,流转着寒冰与星辰交织的冷光。李云溪的短剑也已出鞘半寸,锁定了黑衣人萧七。赵承煜背靠石台,握着发烫的玉佩,急速回忆着童年那幅星图残卷……
子时将至,星光将临。这幽暗地底,一场关乎皇城命运、新旧恩怨的最终争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