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迟疑片刻:“我在地牢听两个老看守闲聊,说公主自三年前便时常心悸气短,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以温补之药吊着。后来公主从宫外请来一位游方郎中,开了个方子,其中有一味药引便是龙涎香。但龙涎香是御用之物,陛下未准,此事便不了了之。”
“三年前……”陈墨沉吟。三年前,正是先帝驾崩、今上即位不久。时间上未免太巧。
“还有,”阿沅补充,“那看守说,公主近年来性情愈发孤僻,除了钱嬷嬷,几乎不见外人。但每隔数月,便会秘密出宫一趟,去向不明。”
陈墨心中一凛。公主出宫,是去见谁?萧桓?还是另有其人?
马车驶入城南,在回春堂后巷停下。孙大夫早已等候,见陈墨带着阿沅,微微一愣,却未多问,引二人从后门进入内室。
室内药香弥漫,桌上摊着几张皇宫地形图,墨迹犹新。
“陈兄弟,”孙大夫面色凝重,“我刚从宫里回来。钱嬷嬷情况不妙,毒性已侵入心脉,若无龙涎香,最多撑到明日黄昏。”
陈墨心往下沉:“龙涎香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但极险。”孙大夫指向地图上御药房的位置,“龙涎香存放在御药房最里间的琉璃柜中,由两名老太监日夜看守。钥匙在掌药太监王公公身上,此人贪财,或可买通。但问题在于,取香需记录在册,少一钱都会被查。”
“若偷呢?”
“御药房每夜子时换班,有半柱香的空隙,守卫最松。但内有机关,外有巡逻,且取香后需立刻离开,否则一旦触发警报,插翅难飞。”孙大夫看着他,“你确定要冒险?一旦失手,便是死罪。”
“不得不冒。”陈墨斩钉截铁,“钱嬷嬷若死,紫檀匣下落成谜,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况且,我也需要龙涎香。”
孙大夫一愣:“你也中毒了?”
陈墨苦笑,将萧桓下蛊之事简略说了。孙大夫脸色一变,扣住他手腕把脉,片刻后眉头紧锁:“果然是噬心蛊,已近发作期。冰心散只能暂缓,若无解药,月圆之夜便是你的死期。”
“所以龙涎香必须拿到。”陈墨抽出地图,“孙大夫,你对宫中地形熟悉,能否画出潜入御药房的路线?”
孙大夫点头,取笔在地图上勾勒:“我早年曾随师父入宫为贵人诊病,对御药房一带还算熟悉。从此处角门入,经浣衣局后院,穿过御花园假山群,便可到御药房后墙。墙高三丈,需飞爪攀援。但今夜……”他抬头看向窗外,“乌云蔽月,天色昏暗,倒是好时机。”
“守卫分布如何?”
“御药房外围每半柱香一队巡逻,共四队轮换。内里两名老太监,子时换班时会到隔壁耳房用宵夜,约一刻钟。这是唯一机会。”孙大夫顿了顿,“但还有一个问题——即便拿到龙涎香,如何带出宫?宫门戌时关闭,除非有令牌,否则无法出入。”
陈墨沉默片刻,看向阿沅:“公主给你的那块玉牌,可还在?”
阿沅从怀中取出玉牌:“在。但这是公主私令,只能通行内宫部分区域,出不了宫门。”
“出宫门,或许不必走正路。”陈墨眼中闪过决断,“孙大夫,宫中可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孙大夫迟疑:“有倒是有……但那是前朝留下的,多年未用,不知是否还能通行。而且入口在冷宫附近,瘴气重,蛇虫多,极是危险。”
“再危险也得闯。”陈墨道,“阿沅,你随孙大夫在此等候,接应钱嬷嬷。我独自入宫取药。”
“不可!”阿沅急道,“宫中险恶,你一人太危险,我与你同去!”
“你对宫中不熟,反易暴露。”陈墨摇头,“况且钱嬷嬷昏迷,需人照料。孙大夫需配药解毒,离不开。你在此策应,若我天亮未归,便启动‘断线’计划。”
阿沅还要再说,陈墨已站起身:“时辰不早,子时将到,我必须动身了。”
孙大夫取出一套黑色夜行衣、飞爪绳索、迷香药粉,以及一个小瓷瓶:“这是‘龟息散’,服下后可闭气半柱香,或许用得上。千万小心。”
陈墨换上衣衫,将装备收好,对二人一拱手:“保重。”
推开后门,夜色如墨。陈墨身形一闪,融入黑暗之中。
孙大夫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此去九死一生啊。”
阿沅攥紧手中玉牌,眼中含泪:“他会回来的。一定。”
亥时三刻(晚九点四十五分),皇宫西侧角门。
这里是杂役出入之所,守门的是两个老禁军,正靠着门洞打盹。陈墨伏在对面屋顶,观察片刻,确认无异常后,如狸猫般滑下,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
落地处是浣衣局后院,晾晒着大片白布,在夜风中飘荡如鬼魅。陈墨借着布幔掩护,快速穿过院落,按照孙大夫所绘路线,钻进御花园假山群。
假山怪石嶙峋,路径错综,但孙大夫标注得极细。陈墨如游鱼般在其中穿行,避开了两拨巡逻禁军。
子时将至,他抵达御药房后墙。墙高果然三丈,青砖光滑,无处借力。他取出飞爪,试了试力道,奋力一抛——
铁爪扣住墙头。陈墨攀绳而上,悄无声息翻过墙头,落在院内。
御药房是座独立院落,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此时正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陈墨伏在阴影中,屏息观察。
两名老太监坐在门槛上,正在抱怨:“这大半夜的,还得守着这些劳什子药材,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少说两句吧,王公公快来了,听见又该骂了。”
正说着,一个胖太监提着食盒摇摇晃晃走来:“两位辛苦,换班了,去吃口热乎的。”
两名老太监欢喜接过食盒,往隔壁耳房去了。胖太监王公公则进了正房,在门口张望片刻,反手关上门。
陈墨心中一动——孙大夫说子时换班,两名老太监会去耳房用宵夜,但没提王公公会来。此人贪财,或许……
他摸到正房窗下,以唾沫点破窗纸。屋内,王公公正打开琉璃柜,取出一小块龙涎香,凑到灯下细看,口中喃喃:“啧啧,真是好东西,这一小块就值百金啊……”
陈墨看得分明,柜中龙涎香约有拳头大小,被切割成数块。王公公正要将手中那块放回,忽又犹豫,左右看看,竟偷偷揣入怀中!
好机会!
陈墨当机立断,轻轻叩响窗户。
王公公一惊:“谁?”
“王公公,是我,小李子。”陈墨压低嗓音,模仿小太监声音,“淑妃娘娘胸口疼,急着要龙涎香入药,让我来取。”
“淑妃?”王公公狐疑,“怎么这个时辰来取?规矩不懂吗?”
“娘娘疼得厉害,等不及了。这是令牌。”陈墨将公主玉牌从窗缝塞入。
王公公接过玉牌,就着灯光细看,脸色微变——这是公主私令,他认得。公主虽无实权,却是陛下亲妹,得罪不起。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快点。”
陈墨闪身入内,反手关门。王公公正要去取龙涎香,忽然后颈一痛,已被陈墨以手刀击晕。
陈墨扶住他软倒的身子,轻轻放倒在地,随即从他怀中摸出那块龙涎香,又从柜中取了两块,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想了想,又将王公公的钥匙串取下,这才吹熄蜡烛,闪身出门。
刚出正房,耳房方向忽然传来老太监的惊呼:“哎呀,这汤里怎么有虫子?!”
陈墨心中一紧——孙大夫给的迷香药粉,他方才悄悄撒在了食盒里,本是想迷倒二人,却忘了汤水滚烫,药粉遇热可能凝结成块,被发现了!
“不对劲!这汤有问题!”另一老太监喊道,“快去看看王公公!”
脚步声朝正房而来!
陈墨疾步后退,翻身跃上屋顶,伏在瓦垄间。两名老太监冲进正房,随即惊呼:“王公公!王公公晕倒了!龙涎香……龙涎香少了!”
“有贼!快拉警报!”
一人冲到院中,抓起铜锤敲响警锣!
“铛——铛——铛——”
刺耳的锣声划破夜空,整个御药房区域瞬间沸腾!火把亮起,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墨伏在屋顶,心知不妙。他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他看准方向,朝冷宫方向疾奔。身后,禁军已涌入御药房院落,有人发现了屋顶上的他:“在屋顶!追!”
箭矢破空而来!陈墨在屋顶上腾挪闪避,瓦片碎裂声不绝于耳。他纵身跃过一条巷道,落地时一个翻滚,钻入一片荒废的殿宇群。
这里是冷宫区域,蛛网遍布,杂草丛生,少有人至。陈墨按照孙大夫所绘地图,在断壁残垣间穿行,寻找密道入口。
身后追兵声渐近,火把的光芒已照亮巷道入口。陈墨闪身躲入一座半塌的偏殿,殿内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缺,香案积尘寸厚。
入口在哪里?孙大夫只说在冷宫附近,未标具体位置!
陈墨心急如焚,在殿中四顾。忽然,他目光落在香案下——那里有一块地砖的边缘,似乎比其他砖石光滑少许。
他扑过去,用力一按地砖!
“嘎吱——”机括转动声响起,香案后方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湿之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陈墨毫不犹豫,钻入洞口。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追兵的火光与呼喝隔绝在外。
密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前行。陈墨点燃火折,微光照亮前方——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壁上渗水,脚下湿滑。
他小心翼翼往下走,约莫下了百级台阶,前方出现岔路。孙大夫未提有岔路!
陈墨停步,仔细察看。两条路,左边那条地上有新鲜脚印,右边则积尘较厚。他略一思索,走向右边——新鲜脚印或许是宫中之人,他此刻不宜撞见。
密道曲折幽深,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潺潺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面宽约两丈,水流湍急,对岸隐约有光亮。
河边系着一艘小木船,船桨俱全。陈墨上船,解开缆绳,顺流而下。
暗河不知通往何处,水流时急时缓,两岸石壁湿滑,偶有蝙蝠惊飞。陈墨划着桨,心中计算时间——此时应已过丑时(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回春堂,否则宫门一开,全城搜捕,就麻烦了。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出现亮光,水声也变得轰鸣。陈墨一惊,急划几桨,小船冲出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洛安城外的洛水河道!
此时天还未亮,河面雾气蒙蒙,远处城楼轮廓依稀可见。陈墨心中一松,弃船上岸,辨明方向,朝城南疾奔。
回春堂内,孙大夫与阿沅正焦急等待。
桌上沙漏已过丑时三刻(凌晨两点),陈墨仍未归来。阿沅坐立不安,几次想出门查探,都被孙大夫拦住。
“再等等,陈兄弟机警,或有耽搁。”孙大夫虽如此说,眉头却紧锁。
忽然,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约定暗号!
孙大夫快步开门,陈墨闪身而入,浑身湿透,肩头还有一道箭伤,但精神尚好。
“拿到了!”他将油纸包递给孙大夫。
孙大夫打开,龙涎香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他仔细辨认,点头:“是上品,足够解毒。”又看向陈墨肩头,“你受伤了?”
“皮肉伤,无碍。”陈墨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宫中已惊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处,转移钱嬷嬷。”
“钱嬷嬷我已设法接出,藏在城西一处安全屋。”孙大夫道,“但龙涎香需配合其他药材炼制解药,至少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陈墨沉吟,“天亮前必须出城。阿沅,你去准备车马,我们寅时末(凌晨五点)动身,从西城门走。孙大夫,你立刻制药,我们路上再找机会让钱嬷嬷服下。”
二人领命,各自忙碌。
陈墨换下湿衣,处理伤口,脑中飞快盘算:宫中失窃,天亮后必全城戒严搜捕。萧桓、靖安王、甚至虞帝,都会闻风而动。他们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否则一旦封城,便是瓮中之鳖。
寅时初(凌晨三点),孙大夫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出来:“解药成了,但需趁热服下,且服药后一个时辰内不能移动,否则药力散尽。”
陈墨心中一沉。一个时辰不能移动,意味着他们无法立刻出城。
“还有一个办法。”孙大夫道,“我在药中加了安神成分,钱嬷嬷服下后会沉睡两个时辰。我们可趁她沉睡时转移,只要途中不颠簸太甚,药力仍可生效。”
“只能如此了。”陈墨当机立断,“阿沅,车马备好了么?”
“备好了,在后巷。”
“出发!”
三人将仍昏迷的钱嬷嬷抬上马车,孙大夫驾车,陈墨与阿沅在车内照料。马车悄无声息驶入黎明前的黑暗,朝城西而去。
此刻的洛安城,还沉浸在睡梦中,但某些角落已暗流涌动。
靖安王府,李琮被心腹唤醒:“王爷,宫中急报,御药房失窃,龙涎香被盗!”
李琮猛地坐起:“何时之事?”
“子时前后。盗贼疑似从冷宫密道逃脱,禁军正在追捕。”
“冷宫密道……”李琮眼中精光一闪,“知道那条密道的,除了宫中老人,就只有……萧桓!”他披衣下床,“传令,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搜捕!重点搜查萧桓将军府、景国使团驿馆,以及所有药铺医馆!”
“是!”
同一时间,萧桓也被亲卫叫醒。听闻龙涎香失窃,他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好个陈墨,竟敢夜闯皇宫,盗取御药!”他沉吟片刻,“传令,调一队亲兵,以搜捕盗贼为名,封锁城南回春堂一带。记住,要活捉陈墨,他还有用。”
“是!”
而皇宫深处,虞帝寝宫。
老太监战战兢兢禀报失窃之事,虞帝却并未发怒,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老太监退下后,虞帝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终于……开始了。”
他转身,对阴影中道:“告诉国师,丹药的主药已齐,可以开炉了。”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遵旨。”
晨光初露,洛安城四门缓缓关闭。街上开始出现一队队兵卒,挨家挨户盘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陈墨的马车,此时正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小巷。孙大夫掀开车帘,低声道:“西城门已关,守军增了一倍,出不去了。”
陈墨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城门口兵卒林立,刀枪森然。盘查极其严格,连运菜的车都要掀开翻看。
“走不了了。”阿沅脸色发白。
陈墨沉默片刻,忽然道:“去听涛阁。”
“什么?”孙大夫与阿沅皆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墨目光沉静,“听涛阁荒废多年,少有人至。且三日后我们本就要去那里,不如现在就藏身其中,静观其变。”
“可若被搜到……”
“不会。”陈墨摇头,“靖安王要围听涛阁,也是在三日后。此刻他正全城搜捕,不会想到我们已提前潜入。萧桓更不会,他以为我还在为开匣之事与他合作,不会料到我会提前藏身。”
孙大夫思索片刻,一咬牙:“好!听涛阁附近有处荒宅,是我早年置下的产业,无人知晓。我们先去那里暂避,待风头稍过,再设法出城。”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城西。
听涛阁位于洛安城西的孤山之上,本是前朝观景高台,后因山体滑坡毁了一半,便荒废了。山下有片民居,也多已破败。
孙大夫所说的荒宅,就在山脚一处竹林深处,院墙坍塌,屋舍半倾,但地窖尚完好。三人将钱嬷嬷安置在地窖中,孙大夫再次为她诊脉。
“毒性暂稳,但需连续服药三日,方能根除。”孙大夫道,“龙涎香只够两日量,还需再寻。”
陈墨点头:“待风头过去,我再去寻。”
阿沅忽然道:“陈司直,你可还记得,公主曾说过,开匣需她的血为引?”
“记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沅眼中闪过异光,“钱嬷嬷或许知道,如何不用公主之血,也能开匣?”
陈墨与孙大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是啊,钱嬷嬷侍奉公主多年,又是先帝暗桩,或许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三人目光同时投向地窖中沉睡的钱嬷嬷。
窗外,天色大亮,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荒宅残破的窗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听涛阁之约,只剩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