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地窖密谈(1 / 2)

地窖阴冷潮湿,唯有墙角一盏油灯摇曳不定。钱嬷嬷躺在简陋的草铺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孙大夫将那碗以龙涎香为主药熬制的解药,一勺勺喂入她口中。

陈墨、阿沅、孙大夫三人围坐在旁,屏息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钱嬷嬷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皮缓缓睁开。

“嬷嬷!”阿沅扑上前,眼眶泛红。

钱嬷嬷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阿沅,嘴唇翕动:“阿沅……你、你逃出来了……”

“是陈司直救我出来的。”阿沅握住她的手,“嬷嬷,您感觉如何?”

钱嬷嬷艰难地转眸,看向陈墨,眼神复杂:“你……为何救我?”

“我需要知道紫檀匣的下落。”陈墨直言不讳,“也需要知道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钱嬷嬷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瞒也无益。”她挣扎着想坐起,孙大夫连忙扶她靠墙。

“公主她……并非你们所想那般。”钱嬷嬷声音嘶哑,“她不是要夺位,是要赎罪。”

“赎罪?”陈墨皱眉。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前夜,我曾随侍在侧。”钱嬷嬷眼中闪过痛色,“那时公主才五岁,懵懂无知。先帝召她入寝宫,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我跪在帘外,听先帝对公主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先帝说,李氏皇族血脉,自开国太祖起,便背负着一个诅咒——每三代必出一魔星,祸乱朝纲,涂炭生灵。而这一代的魔星,便是虞帝李泓。”

陈墨心中一震。

“先帝说,他早年征战,曾得异人指点,知此劫难避。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以纯正皇族血脉为引,借紫檀匣中封印的‘镇国星核’之力,压制魔性,拨乱反正。”钱嬷嬷喘息片刻,“但此法凶险,施术者需以自身性命为祭,方能启动星核。先帝本欲亲为,然那时他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于是……”

“于是他将这个使命,交给了当时年仅五岁的公主?”陈墨接道。

钱嬷嬷点头,老泪纵横:“公主那时还小,不懂生死,只知父皇要她做一件事。先帝割破她的手指,将三滴血滴入紫檀匣锁孔,完成了血脉绑定。并嘱托我,待公主年满二十,星核之力成熟时,再告诉她真相,让她自行抉择。”

“所以公主这些年的病,并非中毒,而是与星核绑定后的反噬?”孙大夫恍然。

“是。星核乃至阳至刚之物,公主女子之身,阴柔之体,难以承受,故常年心悸气短,需以龙涎香等至宝温养经脉。”钱嬷嬷道,“但三年前,她体内星核之力突然开始躁动,反噬加剧。我暗中查访,方知是虞帝……他在修炼某种邪术,欲夺星核之力,延寿长生。”

陈墨想起宫中关于虞帝近年沉迷炼丹的传闻:“所以虞帝也知道紫檀匣与星核?”

“他不知具体,但知李氏皇族有一秘宝,可助他突破修为瓶颈。”钱嬷嬷冷笑,“这些年,他暗中培养国师,广搜奇珍,炼制丹药,实则都是为了感应星核所在。公主察觉后,便假意顺从,暗中联络萧桓,欲借他之力,在虞帝得手前,抢先开匣。”

“那为何又要对您下毒?”阿沅忍不住问。

钱嬷嬷苦笑:“非公主所为,是国师。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乃‘流萤’,知紫檀匣下落,便假借公主之手,在茶中下毒,欲逼问。公主得知后,将计就计,假意顺从,实则暗中让孙大夫为我诊治,并以龙涎香为饵,引各方入局。”

陈墨脑中飞速运转——所以公主并非幕后黑手,而是以身入局的棋手。她的软弱是伪装,她的顺从是算计,甚至她与萧桓的合作,也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

“那紫檀匣现在何处?”陈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钱嬷嬷看向地窖角落,那里有一堆杂物。阿沅会意,过去翻找,片刻后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木匣。

木匣古朴,紫檀木质地,上刻星辰纹路,锁孔处隐有暗红痕迹——那是二十年前公主的血。

“紫檀匣一直由我保管,藏在慈恩寺大佛座下暗格中。”钱嬷嬷道,“公主让我在适当时机交出,但我担心……担心开匣之后,公主性命不保,故一直犹豫。国师便是因此对我下手。”

陈墨接过木匣,入手沉重,隐有温热。他尝试开匣,纹丝不动。

“如何开匣?”他问。

“需公主的三滴血,滴入锁孔。但开匣之后,星核之力爆发,公主会因血脉绑定而被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殒命。”钱嬷嬷泪如雨下,“这些年,我看着公主长大,她聪慧仁善,本该平安喜乐一生,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我……我实不忍心。”

地窖内一片沉寂,唯有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陈墨缓缓开口:“所以萧桓并不知开匣的代价?”

“他不知。”钱嬷嬷摇头,“公主只告诉他,开匣需皇族血脉为引,未提反噬之事。萧桓以为,开匣后公主登基,他掌权,两国和谈,皆大欢喜。却不知,公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到开匣之后。”

陈墨握紧木匣,心中复杂。他原以为自己是棋手,入局搏杀,却不想所有人都是棋子,而执棋者,是那位看似柔弱的公主,和她身后那位早已逝去的先帝。

“嬷嬷,可有他法,既开匣,又保公主性命?”阿沅急问。

钱嬷嬷摇头:“除非……能找到另一颗星核,分担反噬之力。但星核乃天地至宝,千年难遇,即便有,也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寻得?”

陈墨脑中猛然闪过那夜在街巷中,袖中星核残片发热、夜空淡蓝流光划过的景象。

“或许……并非没有。”他缓缓道。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墨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星核残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残片竟泛起微弱的蓝光,与紫檀匣上的星辰纹路隐隐呼应。

“这是……”钱嬷嬷瞪大眼。

“早年偶然所得,一直不知用途。”陈墨道,“但前夜,它突然发热,与夜空中的异象共鸣。若我猜得不错,这残片,与紫檀匣中的星核,同出一源。”

孙大夫接过残片细看,又对照紫檀匣纹路,忽然道:“你们看,这残片的断裂纹路,与匣盖上缺失的图案,似乎能对上!”

陈墨凑近细看,果然,残片的边缘裂纹,竟与匣盖上的一处星图残缺处,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片缓缓贴近那个缺口。

“咔哒”一声轻响,残片竟自行吸附上去,严丝合缝!紫檀匣周身光芒大盛,星辰纹路逐一亮起,整个地窖被淡蓝色的光芒笼罩!

“这、这是……”钱嬷嬷激动得浑身颤抖,“星核残片归位,匣中星核被补全了!反噬之力……或许能减半!”

陈墨心中剧震。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无意中得到的残片,竟是救公主性命的关键?

“但即便反噬减半,公主仍可能重伤。”孙大夫冷静道,“需寻一位内力深厚之人,为她疏导经脉,护住心脉。”

“我来。”陈墨沉声道,“我虽非绝顶高手,但内力尚可,应能撑一时三刻。”

“不够。”钱嬷嬷摇头,“星核之力爆发时,需至少三位高手,分别护住公主的百会、膻中、气海三处大穴,方能保她性命。而且,三人需心意相通,内力同源,否则稍有差池,公主立时经脉寸断。”

三人对视,皆是沉默。一时间,哪里去寻三位心意相通、内力同源的高手?

就在这时,地窖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四人顿时噤声。陈墨吹熄油灯,手握短刃,悄无声息地潜至地窖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陈司直,可在里面?”

是萧桓!

陈墨心中一凛——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必紧张,我无恶意。”萧桓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带了一个人,或许你们需要。”

陈墨犹豫片刻,示意孙大夫与阿沅退后,自己缓缓打开地窖门。

门外,萧桓一身便装,负手而立。而他身后,站着一位青衣老者,须发皆白,但双目炯炯,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深厚。

“这位是青云子道长,我师尊。”萧桓淡淡道,“他老人家内力已臻化境,且精擅疏导经脉之术。”

陈墨眯起眼:“萧将军这是何意?”

“我已知晓开匣真相。”萧桓直视他,“公主以身殉国,萧某岂能坐视?师尊早年曾受先帝恩惠,愿出手相助,保公主一命。”

“我凭什么信你?”

萧桓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陈墨。那是一块玉佩,上刻“昭棠”二字,是公主贴身之物。

“公主让我转告你,”萧桓缓缓道,“她已知你盗取龙涎香,救下钱嬷嬷。她说,若你愿信她一次,三日后子时,听涛阁上,她必不负你所托。”

陈墨握紧玉佩,心中波澜起伏。公主连他会盗取龙涎香、会找到钱嬷嬷、会在此处藏身,都算到了?

“她如何知我在此?”

萧桓指了指身后的青云子:“师尊精擅奇门遁甲,卜算追踪,小道而已。”

陈墨沉默良久,终于侧身:“请进。”

地窖内,油灯重新点燃。青云子为钱嬷嬷诊脉后,点头道:“毒已解大半,再服两剂药便可痊愈。”又看向紫檀匣,眼中闪过异色,“这便是传说中的镇国星核?想不到老道有生之年,竟能得见。”

“道长真愿助公主疏导经脉?”陈墨问。

青云子颔首:“二十年前,老道遭仇家追杀,重伤垂死,是先帝路过救下,赠药疗伤。此恩未报,先帝便已仙去。如今公主有难,老道理当出手。”

“可还差一人。”钱嬷嬷道,“需三位高手。”

“老道可再寻一位故交,此人内力不在老道之下,且与老道同出一门,心意相通。”青云子道,“只是此人脾气古怪,需老道亲自去请,来回需一日。”

“一日……”陈墨计算时间,“明日此时,能赶回么?”

“可。”

“那便拜托道长了。”陈墨抱拳。

青云子与萧桓离去后,地窖内重归寂静。

阿沅忍不住道:“陈司直,你真信萧桓?”

“信与不信,已不重要。”陈墨看着手中玉佩,“公主布下此局,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我们如今已身在局中,唯有走到底,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萧桓带来青云子,确是雪中送炭。若无他,公主性命难保。无论萧桓有何算计,至少在此事上,他与我们目标一致。”

孙大夫点头:“青云子道长乃世外高人,早年确曾受先帝恩惠。有他相助,公主生机大增。”

钱嬷嬷服下第二剂药后,沉沉睡去。陈墨与阿沅轮流守夜,孙大夫则去准备后续药材。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陈墨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是顾怀山,神色慌张:“陈兄,出事了!靖安王以搜查盗贼为名,将听涛阁周围三里全部封锁,许进不许出!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他暗中调了三千亲兵入城,就埋伏在听涛阁附近!”

陈墨心头一沉。靖安王果然要动手!

“萧桓那边有何反应?”

“萧将军已调集禁军,在听涛阁外围布防。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火并!”顾怀山急道,“而且,宫中传来消息,虞帝已下旨,三日后将亲临听涛阁,主持开匣!”

“什么?!”陈墨霍然起身。

虞帝亲临?他想做什么?是阻止开匣,还是……也想夺星核?

“还有,”顾怀山压低声音,“枢察司密报,南境有变!景国大军异动,似有北上之意!”

陈墨脑中嗡的一声。南境、北境、洛安城、听涛阁……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交织成网。

他终于明白,公主布的这个局,不止关乎皇位,不止关乎两国和谈,甚至不止关乎星核。

这是一盘以天下为棋盘的生死局。

而他,已置身棋盘中央。

“怀山,”陈墨缓缓道,“你立刻传讯回国,禀明一切,请陛下定夺。另外,启动我们在洛安城的所有暗桩,三日后,听涛阁上,见机行事。”

“陈兄,那你……”

“我去见公主。”陈墨望向皇宫方向,目光决绝,“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

宫闱对弈

慈恩寺,梅林深处。

陈墨在孙大夫的掩护下,扮作香客,混入寺中。午后时分,香客稀少,他在知客僧的引导下,来到寺庙后院的静室。

公主已在室内等候。她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坐在窗边,正望着院中一株老梅出神。梅枝上,几朵早开的梅花在寒风中瑟缩。

“你来了。”公主未回头,声音平静。

陈墨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玉佩,放在桌上:“公主殿下,陈某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公主转眸,看向玉佩,微微一笑:“陈司直想问,我为何要布此局,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是么?”

“是。”

“因为,”公主轻抚玉佩,眼中闪过痛色,“这是我李氏皇族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父皇临终前对我说,李氏子孙,享天下供奉,便该担天下兴亡。如今皇兄入魔,朝纲紊乱,边境不宁,民不聊生。我身为李氏女,若不能挺身而出,匡扶社稷,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所以您要以身殉国?”

“若能以我之死,换天下太平,值得。”公主抬头,直视陈墨,“陈司直,你可知二十年前,父皇为何要启动紫檀匣?”

陈墨摇头。

“因为那时,皇兄已初现魔兆。”公主缓缓道,“他七岁那年,宫中一名宫女因打碎他心爱的玉如意,被他活活鞭挞至死。父皇震怒,罚他禁足三月。然禁足期间,他院中的猫狗鸟雀,接连暴毙,死状凄惨,似被吸干精血。父皇暗中请国师查验,方知皇兄体内,竟有魔种潜伏。”

陈墨心中一寒。

“魔种乃上古邪魔残念所化,寄生于人体,以宿主负面情绪为食,日渐壮大。待宿主成年,魔种成熟,便会反客为主,吞噬宿主神智,化为魔头,祸乱世间。”公主声音颤抖,“父皇寻遍古籍,方知唯有以镇国星核之力,辅以纯正皇族血脉献祭,方能净化魔种,救皇兄性命。然那时父皇已病重,无力施术,只得将星核与血脉绑定于我,待我成年,再行施为。”

“所以您并非要夺位,而是要救虞帝?”

“是,也不是。”公主苦笑,“皇兄体内的魔种,已与他共生二十载,早已不分彼此。若强行净化,皇兄轻则神智全失,重则当场殒命。父皇临终前,给我两个选择:一是以我之命,净化魔种,救皇兄,但皇兄将成废人;二是以我之命,启动星核,镇压魔种,但皇兄将与我同归于尽。”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无论哪个选择,公主都是死路一条。

“您选了哪个?”

“我选了第三个。”公主眼中闪过决绝,“我要以我之命,启动星核,但不是镇压,而是……转移。”

“转移?”

“将魔种从皇兄体内剥离,转移至我身,再以星核之力封印。”公主缓缓道,“如此,皇兄可活,我可暂时压制魔种,待寻得彻底净化之法,再作打算。”

陈墨怔住。这比前两个选择更凶险!魔种入体,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届时公主将沦为魔头,为祸更甚!

“公主,这太冒险了!”

“这是唯一能保皇兄性命,又能暂稳局面的法子。”公主看向窗外,梅枝在风中摇曳,“父皇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星核之力在我体内蕴养二十年,已近成熟,若再不开匣,魔种将彻底吞噬皇兄,届时天下大乱,无人可制。我不得不为。”

陈墨沉默许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萧桓、靖安王、乃至虞帝,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萧桓要权,我给他。”公主平静道,“开匣之后,我会下一道诏书,封他为摄政王,辅佐新君。他虽有野心,但重诺,且心系两国百姓,会守约。”

“靖安王要战,我阻他。”公主继续道,“开匣之时,星核之力爆发,我会借力暂时封印他的武功,削其兵权。他若识时务,可保性命;若执迷不悟,自有国法制裁。”

“至于皇兄……”公主眼中闪过痛色,“他若愿回头,我可保他安度余生;他若执意入魔,那我便以星核之力,将他……永镇皇陵。”

陈墨看着公主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难言的震撼。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以一己之身,扛起了整个天下的兴亡。她算计所有人,也牺牲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陈某……佩服。”他缓缓道。

公主转眸,看向他,微微一笑:“陈司直,其实我最对不住的,是你。将你卷入此局,非我本意,然局势所迫,不得不为。若此番事成,你可安然回国;若事败……我在地府,再向你赔罪。”

陈墨摇头:“公主言重了。陈某既入此局,便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枢察司的‘青’,是否公主的人?”

公主一怔,随即摇头:“不是。‘青’身份神秘,连我也不知。但可以肯定,他(她)绝非虞帝或靖安王的人,否则你早已暴露。”

陈墨心中稍安。至少,枢察司内部,还有一线希望。

“三日后子时,听涛阁上,我会准时赴约。”陈墨起身,抱拳,“公主保重。”

公主亦起身,敛衽一礼:“陈司直保重。若……若事不可为,你可自行离去,不必为我犯险。”

陈墨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星核残片,转身放在桌上:“此物或许有用,公主收好。”

公主看着残片,眼中闪过异彩:“这是……”

“机缘巧合所得,与紫檀匣似有渊源。”陈墨道,“或可助公主一臂之力。”

公主拿起残片,指尖轻抚,忽然泪如雨下:“父皇……这是父皇的遗物……他当年为救我,将星核一分为二,一半封入紫檀匣,一半随身携带,以自身修为温养,欲待我成年后交还……可他逝去太急,这半块不知所踪,原来……原来在你这里……”

陈墨心中震动。难怪残片与紫檀匣呼应,原是同源!

“天意……真是天意……”公主握紧残片,又哭又笑,“父皇,您在天有灵,是您在庇佑女儿么?”

陈墨悄然退出静室,合上门。门内,公主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

他立在廊下,仰头望天。冬日天空阴沉,乌云低垂,似有大雪将至。

三日后,听涛阁上,将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而他,已无路可退。

山雨欲来

从慈恩寺出来,陈墨未回藏身处,而是去了城南一处僻巷中的小酒馆。

酒馆名“忘忧”,掌柜是个独眼老头,见陈墨进来,也不招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后院去。

后院柴房内,顾怀山已在等候,身边还站着两人。一人是枢察司在洛安的暗桩首领,代号“灰雀”;另一人则让陈墨意外——竟是三味书斋的掌柜,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胖掌柜。

“陈兄,”顾怀山迎上来,“这位是‘灰雀’,你已知晓。这位是谢掌柜,我们的人。”

谢掌柜笑眯眯拱手:“陈司直,又见面了。”

陈墨恍然。难怪那日萧桓在书斋约见他,谢掌柜丝毫不惊,原是枢察司暗桩。

“情况如何?”陈墨直入主题。

灰雀沉声道:“靖安王的三千亲兵已分批入城,分散在听涛阁附近的民宅、商铺中,化装成百姓。萧桓的禁军则在阁外三里处布防,双方虽未冲突,但火药味已浓。另外,虞帝今日早朝后,召见了国师,闭门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谢掌柜补充道:“我的人探到,国师府昨夜运入一批药材,其中有几味……是炼制‘夺舍丹’的主料。”

“夺舍丹?”陈墨皱眉。

“一种邪门丹药,服之可短暂夺取他人修为,但反噬极强,轻则武功全失,重则丧命。”谢掌柜道,“虞帝近年来广招方士炼丹,所求无非长生。但长生无望,他便想走捷径,夺他人修为延寿。我猜,他是想夺星核之力。”

陈墨心中一沉。虞帝果然要动手!

“我们的人手如何?”

“能动用的,共四十七人,皆是好手。”灰雀道,“但对方是三千精兵,硬拼无异以卵击石。唯今之计,只有趁乱行事。”

“如何趁乱?”

谢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听涛阁位于孤山之上,只有一条石阶可通山顶。三日后子时,各方齐聚山顶,我们的人可提前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待开匣之时,星核之力爆发,必会引起混乱。届时我们趁乱潜入,见机行事。”

“但开匣需公主之血,若虞帝或靖安王抢先控制公主……”顾怀山担忧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开匣前,将公主带离险地。”陈墨看向顾怀山,“怀山,此事交给你。开匣前半个时辰,你扮作禁军,混入护卫队伍,伺机接近公主,带她从后山密道撤离。密道出口,谢掌柜已安排好接应。”

“是!”顾怀山重重点头。

“那我呢?”灰雀问。

“你带二十人,埋伏在山道东侧,专攻靖安王的人。谢掌柜带二十人,埋伏西侧,对付虞帝的护卫。余下七人,随我上山,保护公主与紫檀匣。”

“可若萧桓反水……”谢掌柜迟疑。

“萧桓不会。”陈墨摇头,“他与公主有约,且他师尊青云子站在我们这边。但为防万一,我会暗中安排阿沅,在萧桓身边策应。一旦他有异动,阿沅可立即示警。”

众人点头,各自领命。

陈墨又看向谢掌柜:“谢掌柜,还有一事需你帮忙。”

“陈司直请讲。”

“我需要一种药,服下后可令人暂时失去内力,但表面无异,且三个时辰后自解。”

谢掌柜思索片刻:“有倒是有,但药性猛烈,服用者会经脉剧痛,如受酷刑。”

“无妨,只需三个时辰。”陈墨眼中闪过冷意,“这药,是给虞帝准备的。”

众人皆惊。

“陈兄,你要对虞帝下手?”顾怀山失声。

“不是下手,是自保。”陈墨淡淡道,“虞帝若一心夺星核,必会不择手段。我们需有反制之法。这药,我会找机会下在他饮食中。三个时辰内力全失,足够我们行事。”

众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事已至此,唯有放手一搏。

“另外,”陈墨看向灰雀,“你立刻传讯南境,让大军在边境佯动,做出北上姿态,牵制靖安王的东境兵马。但切记,只作姿态,不可真动。”

“明白!”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陈墨独坐柴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陷入沉思。

三日后,听涛阁上,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人,也有他要终结的局。

夜色渐深,陈墨离开酒馆,回到藏身处。

地窖中,钱嬷嬷已醒,气色好了许多。阿沅正喂她喝粥,孙大夫在一旁整理药材。

见陈墨回来,阿沅忙问:“陈司直,公主如何?”

“公主已有决断。”陈墨简单说了与公主的谈话,但隐去了魔种之事,只说公主要以自身为祭,启动星核,镇压虞帝。

“公主她……”阿沅眼眶一红,“真要如此么?”

“这是她的选择。”陈墨看向钱嬷嬷,“嬷嬷,您可知开匣的具体步骤?我们需要早作准备。”

钱嬷嬷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这是先帝留下的,记载了开匣之法与星核特性。你们看。”

陈墨接过手札,就着油灯细看。手札以朱砂小楷写成,字迹工整,详述了开匣需以皇族之血为引,辅以星月之力,在子夜时分,于至阴至寒之地进行。听涛阁位于孤山之巅,四面环水,正是至阴之地。

“开匣之后,星核之力爆发,会形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钱嬷嬷指着其中一页,“届时,所有在光柱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影响。体内有魔气者,会被净化;内力深厚者,可得淬炼;但普通人,会经脉受损,重则丧命。所以开匣时,除施术者与护法者外,其他人必须退至百丈之外。”

陈墨记下,又问:“护法者需几人?有何要求?”

“至少三人,成天地人三才阵,立于施术者前、后、左三侧,以内力护住其百会、膻中、气海三处大穴。三人需心意相通,内力同源,且需在开匣前,以自身精血为引,与施术者建立联系。”钱嬷嬷指向下一页,“这是结阵之法。”

陈墨仔细研读,将步骤牢记于心。

“公主已寻得两位护法者,青云子道长与其故交。还差一人。”陈墨看向孙大夫,“孙大夫,您内力如何?”

孙大夫苦笑:“老朽虽习武,但更精医道,内力平平,恐难当此任。”

陈墨皱眉。时间紧迫,到哪里去寻第三位内力深厚、且与青云子同源的高手?

就在这时,地窖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第三位护法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众人一惊,陈墨闪电般拔刀,护在众人身前。

地窖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入。

来人一身灰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但双目湛然,如古井深潭。他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个酒葫芦,走路一瘸一拐,似是个残疾老僧。

“你是何人?”陈墨沉声问。

老僧微微一笑,合十行礼:“老衲慧明,慈恩寺扫地僧。受青云子道友所托,前来助公主一臂之力。”

青云子的故交,竟是慈恩寺的扫地僧?

陈墨心中惊疑,但见老僧步履虽蹒跚,然气息绵长,隐有龙象之姿,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道长如何说?”陈墨问。

“青云子道友已动身去请另一位故交,但他算到老衲在此,便让老衲先行一步。”慧明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墨,“这是他的亲笔信。”

陈墨拆信细看,确是青云子笔迹,言慧明僧乃他至交,内力不在他之下,且精擅佛门“金刚伏魔功”,正是护法的最佳人选。

“既如此,有劳大师。”陈墨抱拳。

慧明僧微笑颔首,目光落在紫檀匣上,眼中闪过追忆:“此物……老衲四十年前,曾见先帝把玩。想不到四十年后,又得再见,真是缘分。”

“大师认识先帝?”

“曾有一面之缘。”慧明僧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缓缓拨动,“当年先帝微服私访,至慈恩寺礼佛,与老衲对弈三日,相谈甚欢。临别时,他将此物交于老衲保管,说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取。”

众人皆惊。先帝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个扫地僧?

“那为何……”钱嬷嬷忍不住问。

“因为当时,老衲并非扫地僧。”慧明僧缓缓道,“老衲乃少林达摩院首座,法号慧明。因犯戒被逐,流落至此,隐姓埋名。先帝知我身份,却未点破,反将此物托付,说是……赎罪。”

“赎罪?”

“老衲当年所犯之戒,乃是为救一人,杀了一人。”慧明僧闭目,长叹一声,“所杀之人,乃是魔道巨擘,死有余辜;所救之人,却是无辜百姓。然戒律如山,老衲终究是破了杀戒,自请离寺。先帝说,佛门戒律,不近人情,他赠此物,是谢我为民除害,也是替我赎去心中业障。”

地窖内一片寂静。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扫地僧,竟有如此过往。

“大师既受托保管,为何不早些交出?”陈墨问。

“先帝嘱托,二十年内,不得将此物示人。二十年后,自有有缘人来取。”慧明僧睁眼,看向陈墨,“如今,二十年期满,你们来了,此物当归。”

陈墨肃然起敬,躬身一礼:“多谢大师。”

慧明僧摆摆手,看向紫檀匣:“开匣在即,老衲需与你们详说护法要诀。三日后,听涛阁上,恐有变数,我们需早作准备。”

众人围坐,听慧明僧讲解护法之法的细节,直至深夜。

而此刻,洛安城中,暗流涌动。

靖安王府,李琮正与国师密谈。

“国师,丹药炼得如何?”李琮问。

国师是个枯瘦老者,黑袍罩身,面如骷髅,声音嘶哑:“回王爷,夺舍丹已炼成七成,三日后子时前,必可功成。届时王爷服下丹药,再夺星核之力,便可修为大增,延寿百年。”

“好!”李琮抚掌大笑,“萧桓那厮,以为扶个傀儡女帝便能掌权,却不知本王早已看穿他的把戏。三日后,听涛阁上,便是他的死期!”

“王爷,还有一事。”国师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煞星冲宫,恐有血光之灾。王爷届时需多加小心,尤其是那个景国使臣陈墨,此人命格诡异,恐是变数。”

“陈墨?”李琮不屑,“一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倒是萧桓,需小心应对。”

“萧桓不足惧,惧的是他背后的青云子。”国师阴声道,“那老道功力通玄,若他插手,恐生枝节。”

“青云子?”李琮冷笑,“本王已派人去‘请’他的故交,届时让他自顾不暇,看他如何插手!”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

虞帝李泓正盘坐于丹室之中,面前丹炉火焰熊熊。他赤裸上身,身上遍布诡异纹路,似符文又似咒印,在炉火映照下,隐隐蠕动。

“陛下,”一名老太监跪在门外,颤声禀报,“国师那边传来消息,夺舍丹三日后可成。靖安王已调集三千亲兵,埋伏在听涛阁附近。”

李泓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抹猩红:“靖安王……朕的好弟弟,终于忍不住了么?”

“陛下,是否要提前动手?”

“不必。”李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待两败俱伤,朕再出手,坐收渔利。星核……朕势在必得!”

“那公主那边……”

“昭棠?”李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愧疚,有痛惜,但最终被疯狂取代,“她是朕的妹妹,但……也是朕的劫。若她执意阻朕,那便……莫怪朕无情了。”

丹炉火焰暴涨,映得他面容扭曲,如妖魔。

而在将军府,萧桓正与青云子对弈。

“师尊,三日后,您有几成把握?”萧桓落下一子,问。

青云子捻须沉思:“若只护法,七成;若还要对付国师与靖安王,五成;若虞帝也出手……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