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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西北边患与李泌安邦之策(1 / 2)

贞元四年,公元788年春季正月初一,朝廷大赦天下,下诏规定两税的户等评定,从今以后每三年核定一次。

李泌上奏说京官的俸禄太过微薄,请求自太师、太傅、太保三师以下的官员,全部加倍发放俸禄。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十三日,朝廷任命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二十五日,任命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刘昌、李元谅都率领士兵努力垦荒种田,几年之后,军中的粮食储备充足有余,泾州、陇州一带逐渐安定下来。

韩游瑰入朝觐见的时候,军中将士都认为他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为他饯行送别时礼数十分简薄。韩游瑰见到皇上后,极力陈述修筑丰义城可以遏制吐蕃的入侵;皇上听后十分高兴,派遣他返回军镇。军中将士大多忧心恐惧,韩游瑰妒忌都虞候虞乡人范希朝有功勋名望,深得军心,就刻意寻找他的过错,想要杀掉他。范希朝逃奔到凤翔,皇上召见他,把他安置在左神策军中任职。韩游瑰率领部众修筑丰义城,城墙才砌起两层夹板的高度就坍塌了。

二月,元友直押运淮南地区的二十万缗钱帛抵达长安,李泌将这些钱帛全部送入大盈内库。然而皇上还是屡次下旨,直接向地方官府索取财物,还下令各道,不许让宰相知道这些事。李泌听说后,心中惆怅,却不敢进言劝阻。

对此,司马光说:君王以天下为家,天下的财富都是君王所拥有的。使天下的财富充裕,用来养育天下的百姓,君王自己的用度自然也会充裕。可有的人竟然还要谋求私人的储藏,这不过是凡夫俗子的浅陋志向罢了。古人有句话说:人在贫穷的时候,不用学习就会懂得节俭。大凡财富多的人,奢侈的欲望也就随之产生了。李泌想要消除德宗的贪欲,却反而让他的私人财富变得充裕,财富充裕了,欲望也就滋生得更厉害。财富满足不了欲望,怎么会没有贪求呢!这就好比打开大门却禁止别人出去一样!虽然德宗的行事多有偏颇之处,但这也是因为李泌辅佐他的方法并不正确的缘故。

咸阳有人上书说:“我见到了战国时的名将白起,他让我向陛下上奏说:‘请允许我为国家镇守西部边境。正月里,吐蕃一定会大举入侵,我定会为朝廷击败他们,以此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不久之后,吐蕃果然前来进犯,边疆将领击退了他们,敌军没能深入内地。皇上认为白起显灵的说法是真的,想要在京城为白起建立祠庙,追赠他为司徒。李泌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会听信于人的谋划’。如今将帅们立下战功,陛下却要褒奖死去的白起,我担心边疆的臣子们会人心涣散啊!如果在京城建立祠庙,大肆举行祈祷活动,消息流传到四方,将会助长地方上的巫术风气。如今在杜邮那里还有一座白起的旧祠,请陛下下令让当地府县加以修缮,这样就不会惊动世人的耳目了。况且白起只是战国时期诸侯国的将领,追赠他为三公,规格实在太高了,请陛下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就足够了。”皇上笑着说:“你竟然连一个官职的虚名,都要替白起吝惜吗!”李泌回答说:“人和神的心思是相通的。陛下如果不吝惜官爵,神也不会认为这是荣耀的。”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李泌向皇上陈述自己年老体衰,独自担任宰相之职,精力已经消耗殆尽,既然皇上没有准许他辞官,就请求再任命一位宰相。皇上说:“我深知你辛劳疲惫,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罢了。”皇上从容地和李泌谈论自己即位以来历任的宰相,说:“卢杞为人忠诚清廉、刚强耿直,别人都说卢杞是奸邪小人,我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李泌说:“别人都说卢杞奸邪,唯独陛下看不出来他的奸邪之处,这正是卢杞奸邪的地方啊。倘若陛下早就察觉了他的为人,怎么会发生建中年间的那场动乱呢!卢杞因为私人的仇怨杀害杨炎,把颜真卿排挤到必死之地,激怒李怀光让他起兵叛乱,全靠陛下圣明,将他流放驱逐,人心这才顿时安定下来,上天也后悔降下灾祸。否则的话,动乱怎么可能平息呢!”皇上说:“杨炎把朕看作小孩子一样,每次商议政事,朕批准了他的奏章,他就喜形于色;朕要是和他反复诘问辩驳,他就会愤怒地辞官而去,看他的意思,是认为朕不值得和他商议国事。因此,朕和他之间的矛盾,是无法容忍的,并不是因为卢杞的挑拨。至于建中年间的动乱,有术士早就请求修筑奉天城,这大概是天命注定的,不是卢杞能够导致的!”李泌说:“天命这个说法,其他人都可以谈论,唯独君主和宰相不能说。因为君主和宰相是创造天命的人。如果凡事都推给天命,那么礼、乐、刑、政这些治国的方略,就都没有用处了。商纣王说过:‘我生来就有天命在身!’这正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啊!”皇上说:“朕喜欢和别人探讨治国的道理。崔佑甫性情狭隘急躁,朕要是诘难他,他回答问题就会语无伦次,朕常常知道他的短处,却会袒护他。杨炎议论政事,也有一些可取之处,但他神色粗鲁傲慢,朕一诘难他,他就勃然大怒,完全不顾君臣之间的礼节,所以每次见到他,都会让朕心生怒气。其他人就不敢再进言了。卢杞做事小心谨慎,朕所说的话,他没有不听从的。他又没有什么学问,不能和朕反复辩论,所以朕心里的想法,常常不能完全说出来。”李泌回答说:“卢杞对陛下的话言听计从,难道就是忠臣吗!古人说‘我说的话,没有人敢违背’,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就能导致亡国’的道理啊!”皇上说:“只有你和他们三个人不一样。朕说的话得当,你就会露出喜悦的神色;朕说的话不妥当,你就会显出忧虑的神情。虽然你有时会说出逆耳的忠言,比如刚才说到商纣王和亡国的那些话。朕仔细思考过,你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提醒朕,按照你的建议去做,国家就能安定;要是按照朕自己的想法去做,就会招致危乱。你的言辞虽然恳切深刻,但神色却温和顺从,不像杨炎那样傲慢无礼。朕和你反复诘问辩驳,你的言辞和道理都能不屈不挠,又没有逞强好胜的心思,只会让朕发自内心地折服,从而不得不听从你的建议,这也是朕私下里为得到你这样的宰相而感到高兴的原因。”李泌说:“陛下任用过的宰相还有很多,如今您都不谈论他们,这是为什么呢?”皇上说:“他们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宰相。凡是宰相,必须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像唐玄宗时期的牛仙客、陈希烈,能称得上是宰相吗!而像肃宗、代宗时期那样任用你,虽然你没有担任宰相的名号,却是真正的宰相啊。如果一定要把官至同平章事的人算作宰相,那么王武俊这类藩镇将领,也都成宰相了。”

夏季四月十五日,朝廷将殿前左、右射生军改名为神威军,与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神策军合称为十军。其中神策军的兵力最为强盛,大多驻守在京西地区,还有一部分分散驻扎在京城周围的郊县。

福建观察使吴诜,轻视手下的士兵懦弱无能,对他们加以繁重的劳役。士兵们发动叛乱,杀死了吴诜的十几名亲信,逼迫吴诜签署文书,让大将郝诫溢掌管留后事务。郝诫溢向朝廷上表请罪,皇上派遣宦官使者前往福建,赦免了叛乱的士兵,来安定当地的局势。

云南王异牟寻想要归附唐朝,却不敢亲自派遣使者,就先派东蛮的鬼主骠旁、苴梦冲、苴乌星入朝觐见。五月初五,皇上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他们,赏赐十分丰厚,册封他们为王,授予官印,然后送他们返回。二十一日,朝廷任命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将吴诜贬为涪州刺史。

吐蕃出动三万多骑兵,进犯泾州、邠州、宁州、庆州、鄜州等地。在此之前,吐蕃常常趁着秋冬季节入侵,到了春天就因为军中疫病流行而撤退。这一次,吐蕃抓获了一些唐朝百姓,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当作人质,派遣吐蕃将领率领这些唐兵,在盛夏时节前来进犯。各州都紧闭城门坚守,没有一个人敢出城交战,吐蕃劫掠了上万的人口和牲畜后离去。

夏县人阳城凭借学问和品行闻名于世,隐居在柳谷的北边,李泌向朝廷举荐了他。六月,朝廷征召阳城入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韩游瑰因为吐蕃侵犯边塞,亲自率军驻守宁州。后来他身患重病,请求朝廷派人接替自己,返回京城。秋季七月初一,朝廷加封浑瑊为邠宁副元帅,任命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张献甫还没有抵达军镇,初三夜里,韩游瑰没有告知军中将士,就轻装骑马返回京城。戍守的士兵裴满等人畏惧张献甫的严厉,趁着军中没有主帅的机会,初四那天率领部下发动叛乱,他们说:“张献甫不是我们本军的将领,我们一定要抗拒他。”叛军趁机在城中劫掠财物,包围了监军杨明义的住所,逼迫他上奏朝廷,请求任命范希朝为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为躲避叛乱逃出城外,听到这个消息后,又返回城中,他对叛军说:“你们请求任命范希朝为节度使,和我的心意十分契合,我是来向你们道贺的!”叛乱的士兵们情绪稍稍安定下来。杨朝晟暗中与各位将领谋划,第二天一早,率领军队列阵,对叛乱的士兵说:“你们请求任命范希朝的奏章没有获准,张献甫大人已经抵达邠州了。你们发动叛乱,罪该处死,但我不能把你们全部杀掉,你们应当自己推举出带头作乱的人。”于是斩杀了二百多名叛军头目,然后率领部众迎接张献甫到任。皇上听说军中将士想要让范希朝担任节度使,准备任命他。范希朝推辞说:“我是因为畏惧韩游瑰的迫害才逃到京城的,如今要是前往邠宁接替他的职位,这可不是防范他人觊觎权位、安定动荡局势的办法啊。”皇上赞赏他的做法,提拔他为宁州刺史,来辅佐张献甫。韩游瑰抵达京城后,被任命为右龙武统军。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没有严密布置岗哨侦察敌情,初九那天,奚族、室韦族出兵进犯振武军,抓获了朝廷派来宣旨慰劳的两名宦官使者,大肆劫掠人口和牲畜后离去。当时前往振武迎接咸安公主的回纥人正驻扎在当地,唐朝臣派遣七百骑兵,会同几百名回纥骑兵一起追击敌军,结果回纥的使者被奚族、室韦族的军队杀死。

九月初十,吐蕃将领尚志董星进犯宁州,张献甫出兵击退了他们。吐蕃军队转而劫掠鄜州、坊州一带,然后撤军离去。

元友直核查各道在两税之外加收的赋税,全部上缴到户部,从此成为固定的制度。每年朝廷都能因此得到上百万缗的钱财、上万斛的粮食,百姓不堪重负,难以活命。各道官员纷纷向皇上上书诉苦,皇上这才醒悟过来,下诏说:“今年已经收缴到官府的赋税,全部上缴京城;还没有收缴的,全部归还给百姓。明年以后,全部免除这些额外的赋税。”从此之后,东南地区的百姓重新安定下来,得以安居乐业。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得到唐朝答应和亲的消息后,十分高兴,派遣他的妹妹骨咄禄毘伽公主,以及大臣的妻子,连同国相、趺跌都督以下的一千多人,前来长安迎接咸安公主。他们言辞谦卑,礼节恭敬,说:“过去回纥和唐朝是兄弟之国,如今可汗是陛下的女婿,就是陛下的半个儿子了。如果吐蕃胆敢前来侵扰,儿子一定会替父亲铲除他们!”回纥人还当众辱骂吐蕃的使者,和吐蕃断绝了往来。冬季十月初八,回纥的迎亲队伍抵达长安,可汗还上表请求将回纥改名为回鹘,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

吐蕃出动十万大军,准备进犯西川地区,同时也征调云南的军队一同出兵。云南虽然暗中已经归附唐朝,但表面上还不敢背叛吐蕃,也出动几万大军,驻守在泸水北岸。韦皋知道云南王还在犹豫不决,就写了一封信给云南王,称颂他背叛吐蕃、归顺唐朝的诚意,把信装在银匣子里,让东蛮人转交给吐蕃。吐蕃从此开始怀疑云南,派遣两万大军驻守在会川,用来堵塞云南通往蜀地的道路。云南王大怒,率领军队返回本国。从此以后,云南和吐蕃互相猜忌提防,归顺唐朝的心意更加坚定。吐蕃失去了云南的援助,军事势力开始衰弱。然而吐蕃的大军已经出发,于是分出四万兵力攻打两林部的骠旁,三万兵力攻打东蛮,七千兵力进犯清溪关,五千兵力进犯铜山。韦皋派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人,会同东蛮的军队一起抵御敌军,在清溪关关外大败吐蕃军队。

二十日,朝廷册封咸安公主,加封回鹘可汗为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任命刑部尚书关播为送咸安公主兼册回鹘可汗使。

吐蕃对之前的失败感到羞耻,又出动两万大军进犯清溪关,一万大军攻打东蛮。韦皋命令韦晋镇守要冲城,统率各路军队抵御敌军。巂州经略使刘朝彩等人率军出关,接连与敌军交战,从十一月十四日到二十二日,大败吐蕃军队。

李泌向皇上进言说:“江淮地区的漕运,从淮河进入汴河,以甬桥为咽喉要地。甬桥归属徐州管辖,与李纳的地盘相邻。徐州刺史高明应年纪轻轻,不懂得处理事务。如果李纳一旦再生反叛的图谋,出兵窃据徐州,那我们就会失去江淮地区的漕运通道,国家的用度又能从哪里获取呢!请陛下调任寿、庐、濠三州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守徐州,分割濠州、泗州划归他管辖。再将庐州、寿州重新划归淮南道,这样一来,淄青节度使李纳就会心存戒惧,而漕运的道路也能始终畅通无阻,江淮地区就安定了。趁着现在高明应年幼无能,可以被取代,应当征召他入朝担任金吾将军。万一让其他人占据了徐州,那就再也无法控制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治理政务宽厚而又不失法度,从不徇私枉法,所以他手下的人对他既敬畏又心悦诚服。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去世,他的儿子程怀直自行担任留后。

吐蕃屡次派人引诱胁迫云南归附自己。

贞元五年,公元789年春季二月丁亥日,韦皋写信给异牟寻,信中说:“回鹘屡次请求辅佐天子一同消灭吐蕃,大王如果不及早拿定主意,一旦被回鹘抢了先,那么大王历代累积的功业名声就全都白费了。况且云南长期遭受吐蕃的欺压凌辱,如今不趁着这个机会依靠大唐的威势报仇雪恨,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戊戌日,朝廷任命横海留后程怀直为沧州观察使。程怀直请求将景城、弓高分出来设置景州,还恳请朝廷任命刺史。皇上高兴地说:“三十年来都没有过这样的事了!”于是任命员外郎徐伸为景州刺史。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屡次请求皇上再任命一位宰相。皇上想任用户部侍郎班宏,李泌说班宏虽然清廉强干,但性情过于固执呆板,于是举荐窦参通达机敏,可以兼任度支盐铁使;举荐董晋端方正直,适合在门下省任职。皇上都认为不行。窦参是窦诞的玄孙,当时担任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董晋担任太常卿。到这时李泌病情加重,再次举荐这两个人。庚子日,朝廷任命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任命班宏为尚书,依旧担任度支转运副使。窦参为人刚毅果断、严厉苛刻,没什么学问,却有很多权术谋略,每次上奏议事,其他宰相都退出去后,唯独他留下来,借口要上奏度支方面的事务,实际上是在独揽朝政大权,还引荐了很多亲信党羽安插在重要职位上,让他们充当自己的耳目。董晋不过是占着宰相的位置罢了。但董晋为人稳重谨慎,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从来没有泄露给别人,他的子弟有人问起,董晋就说:“要想知道一个宰相是否称职,就看天下是否安定太平。我在皇上面前谋划商议的事情,不值一提。”

三月甲辰日,李泌去世。李泌富有谋略,但喜欢谈论神仙鬼怪之类荒诞不经的事,所以被世人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