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回到家,跟张翠花一说,张翠花脸都白了。
“非得这样?”
“不然咋整?搬又搬不起,住又住不安生。”
天黑透了,两人都没胃口吃饭。挨到子时,李有田硬着头皮,端了三碗白米饭,点上香,走到茅房门口。张翠花躲在堂屋门后看着。
“那个……大仙,”李有田声音发颤,“我们两口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给您赔不是。您有啥心愿,告诉我们,一定办到。”
没有声音,只有风。
李有田等了半晌,正要再说,忽然,茅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凄苦,像个老妇人。
李有田汗毛倒竖。
“冷……”一个含糊的声音从茅房里飘出来,像隔着水。
“您说啥?”
“冷……坑里……冷……”
李有田明白了:“给您烧点纸衣?”
没有回应。
“明天就烧,多烧几件,厚的。”
茅房里静了。香头明明灭灭。
李有田退回堂屋,和张翠花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冷汗。
第二天,李有田去镇上买了纸衣纸裤,还有纸被。天黑后,在茅房门口烧了。火光照亮茅房黑洞洞的门,里面似乎有什么在窥视。
夜里,没动静。
但第三天,张翠花去茅房时,又看见了那只手。这次,手伸得更长,几乎要碰到木板。
“它不满意。”李有田愁眉苦脸。
“到底要啥?”
“不知道。”
又熬了几天,两人快崩溃了。茅房不敢去,只能在屋后树林里解决。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天,李有田忽然想起陈老太的话:“厕鬼多是横死。”
横死……茅坑里……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翠花,咱村以前有没有人掉茅坑里淹死过?”
张翠花想了想,脸色一变:“好像……听我奶奶说过,她太奶小时候,有个员外的小妾,偷人怀了孩子,被发现后,员外把她打死,肢解丢进了茅坑。”
“哪家的茅坑?”
“就……就在咱村,具体位置不知道。后来员外家败了,房子塌了。”
李有田明白了。他当晚又备了香饭,到茅房门口。
“大仙,我知道你是谁了。那个小妾,对吗?”
茅房里传来呜咽声,像风吹过缝隙。
“你想要啥?报仇?员外早死了。”
“孩子……”声音幽微,“我的……孩子……”
“孩子?你孩子还活着?”
“埋了……后山……乱葬岗……冷……”
李有田全明白了。那小妾的孩子,大概被员外从肚子里剖出来,埋在了后山。她惦记着。
“我们给您和您孩子修个坟,立块碑,让你俩团聚。行不?”
茅房里的呜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嗯。”
李有田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口小棺材和一口大棺材——其实是木盒子,又请了块石碑。在后山乱葬岗,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挖坑埋了。他不知道孩子具体埋在哪儿,就当是个衣冠冢。碑上刻了“无名母子之墓”。
忙完这些,天已黄昏。回到家,他累得瘫在椅子上。
“管用吗?”张翠花问。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夜里,两人提心吊胆地睡着。一夜无事。
第二天,张翠花战战兢兢去茅房。坑里静悄悄的,没有手。但木板上,放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银簪子。
她捡起来,给李有田看。
“她给的谢礼。”李有田说,“收着吧。”
张翠花用布包了,塞在箱底。
日子恢复了平静。茅房还是那个茅房,但不再有怪事发生。他们偶尔还会听到后院有脚步声,但轻轻柔柔的,不再吓人。
逢年过节,夫妻俩都会去祭拜这对可怜的母子。那吃人的封建社会让他们不寒而栗。
秋天最后一批菌子采完,山里下了第一场雪。白茫茫一片,盖住了老村的破败,倒显出几分洁净。
李有田和张翠花坐在火塘边,烤着火,剥着花生。
“有田,咱明年真不搬?”
“不搬了。穷就穷点,踏实。”
“那茅房……”
“用呗。她又不会害咱们。”
张翠花望着窗外飘洒的雪,忽然说:“她太可怜了。”
“嗯。”
“等开春,咱给她们的坟上多添些土。”
“好。”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峦、田野、屋舍。远山如黛,近树琼枝,这荒僻的山村在雪中显出一种孤寂的美丽。那些空置的老屋静立着,像在等待永远不归的主人。只有这一处,烟囱冒着青烟,灶里有火,屋中有人。
夜深了,雪光映得窗外微明。李有田和张翠花睡熟了,鼾声一轻一重。后院,雪覆盖了茅房的草顶,也覆盖了通往山后的小路。
在那座新坟前,雪地平整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无人离去。
只有风,偶尔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叹息,又像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