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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上)(1 / 2)

我叫尹华,在番茄小说上写鬼故事,署名林未,笔名未语无痕。

这名字起得矫情,像某种自我预兆——未及开口,痕迹已消。我的故事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扑,连个水花都欠奉。

我最喜欢的诗是《题都城南庄》,尤其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总觉得里面有说不尽的怅惘,跟我当下的境况,倒有几分精神上的契合。只是,诗里的怅惘是风雅的,我的,却是实实在在、带着馊味的绝望。

我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最后一次进食,是前天晚上用最后一点热水冲开的那包过期的方便面调料,咸得发苦,喝下去,胃里反而更空得挠心。

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唾沫星子比她的嗓门更有杀伤力。今天下午,她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把我那点可怜的家当——一个褪色的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一台风扇页都转不动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写满鬼故事构思的废纸——连同我这个人,一起扔出了那间不到十平米、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哭一样的噪音。

我拖着它,沿着城市边缘污浊的河岸漫无目的地走。霓虹灯次第亮起,照亮对岸繁华的高楼,那些温暖的光晕与我之间,隔着一条散发腥气的、黑沉沉的河水。

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烤鸭,便利店的热包子蒸腾出诱人的白气,我的肚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喉咙里干得冒火,却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快没了。

午夜时分,我缩在一个桥洞底下。这里倒是不用愁房租。桥上是永不间断的车流,轰隆隆的,像是这座城市粗重而冰冷的呼吸。

桥洞下是另一重天地,潮湿,阴暗,弥漫着河水淤积的土腥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

我把行李箱竖起来,勉强挡一挡从河面刮来的、带着湿气的夜风,自己蜷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粝的水泥墙。影子被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拉长、扭曲,投射在爬满污渍的墙壁上,像个被困住的鬼魅。

我瞪着桥外流淌的光河,心里一片麻木的空洞。饿过头了,反而觉不出饿,只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未语无痕……真是个好名字,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就像我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那些在深夜里敲打出来的鬼故事,那些我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的桥段,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谁会看呢?或许,真正的鬼都懒得瞟一眼吧。

就在意识快要被疲倦和寒冷拖入混沌时,我感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猛地一颤,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瞬间清醒。幻觉?还是饿出了癔症?桥洞深处黑得纯粹,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余光吝啬地漫进来一点点,勾勒出堆积的垃圾模糊的轮廓。哪里有人?

我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那点微光,我看见了一只小手。苍白,纤细,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正轻轻捏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顺着手臂向上,阴影里,隐约有个纤薄的轮廓。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随即发了疯似的擂鼓,撞击着胸腔,耳膜里全是咚咚的巨响。

我想叫,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想逃,腿脚却软成了煮熟的面条,钉在原地。

那影子向前探了探,更多的微光落在她脸上。

是个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庞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不是死人的青灰,反而有种剔透的脆弱感。一双杏眼,在昏暗中出乎意料地明亮,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狡黠?她身上穿的,是件样式很古旧的衣裙,浅碧色的衫子,裙摆处似乎有深色的、污渍般的痕迹,在暗处看不真切。

她看着我惊恐万状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脆脆的,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碎了冰面。

“你……”我牙齿都在打颤,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

她眨了眨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开口,声音也带着凉意,却清清脆脆:“公子,你写的《画皮》第三章……那个书生最后到底发现他娘子是鬼了没有?我心里惦记好几天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结局呀?”

公子?《画皮》?

我愣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画皮》是我在番茄小说上连载的一篇鬼故事,扑得最惨的一篇,点击个位数,评论为零。除了我自己,怎么可能还有别人知道?还惦记着结局?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我毛骨悚然的念头,缓慢而清晰地浮了上来。我盯着她苍白的面容,古旧的衣裙,还有那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些过于轻飘、不够实在的身影……

“你……你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我的衣角,双手背到身后,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虽然她的脚似乎并未完全踏在地面的积水上。

她歪了歪头,表情有点俏皮,又有点幽怨:“都怪你呀,林未公子,哦不,未语无痕先生。把我写得那么惨,怨气冲天,地府都不收,说我执念太深,得化解了才能去投胎。可我天天在你这故事里打转,你又偏偏卡在第三章不写了,我这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死了。”

月光不知何时从桥洞外偏移进来一缕,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身上。这下我看得更真切了。她的脸颊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细碎的阴影。那身衣裙,确实是古时的样式,浅碧的衫子,鹅黄的裙,只是裙摆处那深色的痕迹……现在看清了,是暗红色的,大片地晕染开,像是干涸的血。

小柔。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我笔下那个《画皮》故事里的女鬼,那个因为被负心书生欺骗、凌辱而后含恨自尽,戾气不散化作厉鬼,却又在故事开篇,因为我一时心软(或者说笔力不济),赋予了她一丝对生前未得之情懵懂向往的可怜女子。我给她的名字,就叫小柔。

她竟然……真的在?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存在于这个我正遭受唾弃的、冰冷的现实世界?

是饿晕了的幻觉?还是我终于疯了?

“你……你是小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不然呢?”她撇撇嘴,那点幽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像个闹别扭的邻家女孩。“这城里飘荡的孤魂野鬼是不少,可像我这等模样,又认得你笔下故事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带着那股凉意,“快说嘛,结局到底是什么?书生知道真相后,是吓死了,还是……”

冰凉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不是梦,不是幻觉。我真的,在午夜桥洞下,遇见了我自己笔下的女鬼。

恐惧依然盘踞在心底,但或许是绝望到了谷底,或许是她的样子并没有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恐怖,也或许,是扑街作者最后一点可怜的职业自尊在作祟,我竟奇异地镇定了一点点。

“结局……”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部的抽搐因为高度紧张暂时被忽略了,“我还没想好。”

“啊?”小柔失望地拖长了音调,肩膀垮了下来,“怎么这样……”

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失望神情,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跟我一起想。”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跟一个女鬼……讨论故事结局?

小柔的眼睛却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星:“真的?我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随即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饥饿和虚弱重新攫住了我。

“你怎么了?”小柔立刻察觉了我的不对。

“没……没事,就是有点……饿。”我勉强靠着墙,觉得说出这话真是丢人丢到了阴阳两界。

小柔蹙起了细细的眉,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空荡荡的行李箱,和这肮脏冰冷的桥洞。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了刚才的俏皮,却多了点别的,像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

“你等等。”她说。然后,她转过身,飘向桥洞外——真的是飘,裙裾拂过地面,却未沾染半点污渍。

我看着她消失在桥洞口的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恐惧、荒谬、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至少,在这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午夜,有一个女鬼,记得我的故事,还来催更。哪怕她不是人。

没过多久,小柔回来了。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几个馒头,用不知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油纸包着。还有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清水。

“给。”她把东西递到我面前,表情很自然,好像给一个流落街头的可怜虫送点吃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边……有个夜市刚散,讨的。放心,没人碰过。”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手,和手里雪白的馒头。喉咙哽得厉害。饿到了极处,也顾不得许多。我接过来,狼吞虎咽。馒头已经冷了,有点硬,但对我而言,无疑是救命的仙肴。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暂时浇灭了胃里的火烧火燎。

小柔就安静地蹲在我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我吃。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了大半个馒头,喝了水,我才觉得活过来一点。理智和羞耻感也慢慢回笼。我停下,看着手里剩下的馒头,又看看她:“谢谢……你,你不吃吗?”

小柔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鬼不用吃这些东西啦。我们……嗯,闻闻味道,就当吃过了。”她说得轻松,可我莫名觉得,那笑容背后,或许也有些许落寞。

那一晚的后半夜,我蜷在桥洞角落,身下垫了几张废纸壳,是小柔不知从哪里“拾荒”来的。

她则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膝盖,望着桥洞外流淌的夜色和偶尔划过的车灯。

我们断断续续地说话。主要是她说,说她在那个故事里的“感觉”,说她对那个负心书生的恨,又说她对故事里偶尔提及的、春日桃花的向往。

我也说,说我写故事时的纠结,说没人看的沮丧,说挨饿的难受,说被赶出来的狼狈。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或是骂一句那个书生,或是叹一句“你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