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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上)(2 / 2)

我们之间的气氛,诡异地平和,甚至有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暖意。虽然她身上一直散发着凉意,但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桥洞,这点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让我因饥饿和疲惫而昏沉的脑子,保持着一丝清醒。

天快亮时,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小柔的身影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要融化在渐强的天光里。

“我白天不能这样出来,”她说,声音也缥缈了些,“太阳光……对我不好。我得找地方躲着。不过,晚上我可以来找你。”她看着我,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你别乱跑,我认得你的‘味道’。”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身影便像晨雾一样,消散在了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她留下的、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胃里残存的食物感,身边整齐了一些的废纸壳,还有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那缕极淡的、清冷的气息,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真的,遇到了小柔。

从那以后,我和小柔,一个落魄的扑街写手,一个从故事里溜出来的女鬼,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的缝隙里,开始了我们奇特的“同居”生活。

白天,我去找工作。没有技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一半是饿的,一半是熬夜熬的),连端盘子的活儿都没人要。

我只能去翻垃圾桶,捡空塑料瓶和废纸壳。这活儿不体面,但至少能换个馒头钱。我第一次蹲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边,笨拙地用木棍翻找时,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觉得过往行人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晚上,我回到桥洞——这里成了我暂时的“家”。小柔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从阴影里慢慢浮现,有时候是悄无声息地就坐在了我捡回来的纸壳堆上。

她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点东西,有时是半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包,有时是几颗有些蔫了但还能吃的水果,都是她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她说她虽然不用吃,但对哪里能找到“被遗弃的食物”,已经练出了特别的感应。

“这个,西街垃圾桶,上面盖着干净的塑料袋,没沾脏东西。”

“苹果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丢的,她咬了一口就说酸,明明很甜。”

她献宝一样递给我,眼睛亮亮地等着我吃。我接过来,默默地吃。味道有时古怪,但能果腹。

每一次吞咽,都让我心里涨满了一种酸涩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然要靠一个女鬼“捡破烂”来养活。

作为回报,我给她“讲故事”。不是念我自己写的那些扑街货,而是念诗,念我喜欢的诗。当我念出“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时,小柔托着腮,眼神忽然变得迷蒙起来,幽幽地说:“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出场你就写我死在冬天,所以没见过桃花。”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点虚幻的向往,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第二天捡垃圾时,我特意绕路去超市买了纸和铅笔。

那天晚上,在桥洞昏暗的光线下,我凭着记忆和想象,在粗糙的纸背面,用铅笔头慢慢勾勒。

我画了春风,画了斜逸的桃枝,画了繁密如烟的桃花。然后,在桃花树下,我画了一个少女的侧影。我没有专门学过画画,笔法稚拙,但画得很用心。尤其是那少女,我画的是小柔,她微微仰头看着桃花,睫毛纤长,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衣裙,我画成了古时的样式,裙摆飞扬。

画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小柔。“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人面桃花。”

小柔接过去,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小心翼翼拂过纸面,生怕弄破了似的。看了好久,她才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像落进了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桃花……真好看。”她轻轻说,然后又低头看看画上的少女,忽然歪了头,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我……我比桃花好看么?”

我一愣,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苍白的面容,在提及桃花时泛起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嫣红,眼眸清亮,带着属于少女的娇憨和属于鬼魂的幽寂。

此时此刻,桥洞外是城市冰冷的夜,桥洞下是污浊的尘土,可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问出这句话的样子,莫名地,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好看。”

小柔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画紧紧抱在胸前。“公子画的,最好看。”她说。那幅画,后来她不知用什么手段“收”了起来,再没离过身。

有了小柔的陪伴和“接济”,日子依然清苦,但似乎有了点盼头。

我们像两个城市的幽灵,白天我游荡在垃圾桶之间,晚上我们躲在桥洞下,分享食物,我说故事,她听。她有时会告诉我一些“那边”的趣闻,比如哪个新鬼舍不得家人哭哭啼啼,比如哪个老鬼总爱捉弄路人。她的声音清脆,讲起这些事来眉飞色舞,常常让我暂时忘记了现实的窘迫。

靠着捡垃圾,我勉强能一天吃上三顿。但桥洞并非久居之地,风雨一来,无处躲藏,而且不安全。

小柔说,我身上的“活气”和“晦气”混合在一起,在真正的“大东西”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灯泡。她让我必须尽快找个正经事做,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可我能做什么?”我苦笑。

“你不是有腿有手吗?我看街上那些骑着小车,穿着黄衣服蓝衣服送东西的人,很多呀。”小柔说。

送外卖?我犹豫了。需要电动车,需要手机,需要押金……我什么都没有。

“车,可以攒钱买二手的。”小柔扳着手指头算,虽然她的手指头总是显得有些透明,“手机……慢慢来。先攒钱。我帮你多捡点瓶子!”

她说得轻松,眼神坚定。于是,我们开始了更努力的“捡荒”生涯。

小柔虽然不能直接触碰阳光下的东西,但在夜晚和阴暗角落,她的“感知”和移动能力比我强得多。她会告诉我哪个小区垃圾桶里瓶子多,哪个角落有废弃纸板没人要。我们配合渐渐默契。我甚至还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塑料布,在桥洞一个稍微干燥的角落,搭了个勉强能躺进去的“窝棚”。

一个月后,我们居然真的攒下了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在一个旧货市场,我买了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电动车。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只能接单打电话的老年手机。

当我骑上那辆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载着小柔(她轻飘飘地侧坐在后座,手虚虚扶着我的腰),驶向租车行办理外卖员手续时,我竟有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感觉。

我成了这座城市千万外卖骑手中的一员。日子骤然忙碌起来,风里来雨里去,爬不完的楼梯,看不完的导航,应对各种顾客和商家。

很累,但每一单,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几块钱。当我用送外卖赚到的第一笔钱,租下一个只有十平米、但好歹有瓦遮头、有门可锁的城中村隔间时,我和小柔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垫的房间里,高兴得像两个孩子。

我用第一周节省下来的钱,做了一件“奢侈”的事。我去夜市的地摊上,买了一盒最便宜的胭脂。腮红,粉红色的,用粗糙的纸盒装着。

晚上,我把胭脂递给小柔。“给你。”

小柔接过去,好奇地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粗糙的粉红色粉末。“这是……”

“胭脂。女孩子用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你总是很苍白……这个,可以让你脸色看起来红润些。像……桃花那样。”

小柔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看看胭脂,又看看我,苍白的脸上,似乎真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激动的红晕。

她跑到房间那个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的窗户边,就着隔壁霓虹招牌变幻的光,对着模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点胭脂抹在脸颊上。她的动作很生疏,抹得也不太均匀,一边脸颊红些,一边淡些。

但她转回身时,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巨大的笑容。“好看吗?”她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

“好看。”我用力点头。那粗糙的胭脂,并未让她变得多么明艳,却奇异地驱散了她身上一部分属于“鬼”的苍白阴郁,添了几分活生生的娇俏。那一整晚,她都时不时飘到窗边,借着那点模糊的反光,左看右看,还偷偷问我:“会不会掉?颜色怪不怪?”

日子就这样慢慢步入正轨。

一个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我送完最后一单,饿着肚子骑车回城中村。路过一个烧烤摊,油腻的香味混合着烟火气飘过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但我想起攒钱,想起小柔,于是忍住了。

回到那个冰冷的小屋,小柔正等我。她看到我冻得发青的脸,没说话。等我哆哆嗦嗦坐下,她忽然飘到我面前,伸出手,手心向上,轻轻呵了一口气。

一丝极淡的、带着她身上特有凉意的气息拂过。然后,我惊讶地看到,一点粉红色的、柔软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慢慢生长,延伸,竟然化作了一小枝桃花的模样!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单薄,却栩栩如生,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散发着虚幻的光晕,甚至还有一丝清冷的香气。

“给你。”她把那枝小小的、光做的桃花递给我,表情有点小小的得意,又有点害羞,“我用阴气凝的,不顶饿,也不暖和……但是,你看,桃花哦。”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很慢地说:“林未,别怕穷,也别怕累。我……我养你呀。”

我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枝小小的、冰凉的桃花,又抬头看她抹了胭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把那枝冰冷的桃花,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得生疼。

那枝阴气凝成的桃花,天亮时就消散了。但那份冰凉而温柔的触感,和她说“我养你呀”时认真的眼神,却深深烙在了我心里。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还是送我的外卖,风尘仆仆,汗流浃背。小柔白天躲在屋里(我们的窗户永远挂着厚厚的旧床单挡光),晚上等我回来。

她不能帮我送外卖,但会把我们那个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会用捡来的废瓶子插上几枝野草,会在我深夜疲惫归来时,轻轻哼唱一些不成调的、古老的歌谣。她学着我用小煤炉和锅,尝试给我煮粥,虽然常常不是糊了就是夹生,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我给她读诗。她最爱听的,还是《题都城南庄》。我念“去年今日此门中”,她就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轻轻跟着念“人面桃花相映红”。我念“人面不知何处去”,她就会转过头看着我,接上“桃花依旧笑春风”,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有说不尽的怅惘,和对“桃花”的无限神往。

我为她画了很多画。用送外卖间隙。画她听诗时安静的样子,画她对着模糊玻璃“涂胭脂”的笨拙可爱,画她拿着我捡回来的一朵野花笑得眉眼弯弯。

最多的,还是桃花树下的她。我凭着想象,画了各种姿态的“人面桃花”。有拈花微笑的,有倚树沉思的,有在桃花雨中翩然起舞的。我的画技依然拙劣,但我画得无比认真,把我能想象到的所有美好,都倾注在那粗糙的纸笔间。

小柔把这些画当宝贝一样收着。她说,等以后我们离开这个憋屈的小房子,有了大窗户,阳光好的时候,她就把这些画都挂起来,天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