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跟打雷似的。”有翠回头白他一眼,“赶紧起,饭快好了。”
王文斌下炕洗漱。吃早饭时,有翠和平时一样,叨叨地里的事,说白菜该收了,萝卜也该挖了。王文斌一边应着,一边偷偷观察她。有翠脸色正常,动作正常,说话也正常。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王文斌想。也是,刘半仙那些话,听着就吓人,自己心里疑神疑鬼,看啥都不对劲。
吃完饭,王文斌下地收白菜。有翠在家收拾,说下午去二婶家学做鞋。
地里活忙,一忙起来,王文斌就把昨晚的事抛脑后了。直到天擦黑回家,看见院门口聚了几个人,李寡妇也在,正抹眼泪。
“咋了这是?”王文斌问。
“文斌,你可回来了。”邻居张大哥拉他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媳妇出事了,让二狗去叫你回家,他可能没碰上你。”
王文斌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下午她和二婶去西山坳那边捡蘑菇,回来时还好好的,到家就倒下了,浑身发冷,说胡话。二婶赶紧叫了刘半仙来看,刘半仙说……”张大哥欲言又止。
“说啥?”
“说你媳妇的魂,被勾走了。”
王文斌脑子嗡的一声,推开人群冲进院子。堂屋里挤满了人,有翠躺在炕上,盖着厚被子,脸色惨白,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二婶守在旁边,一个劲抹泪。
刘半仙站在炕前,手里拿着个铃铛,嘴里念念有词。他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件脏兮兮的道袍,看着不像高人,倒像叫花子。
“半仙,我媳妇咋样了?”王文斌扑到炕前。
刘半仙停下念咒,看了王文斌一眼,摇摇头:“魂被勾走了,就剩个空壳子,比刘家小子还严重。”
“能找回来不?”
“难。”刘半仙说,“那东西狡猾得很,勾了魂就藏起来。得找到它老巢,把魂抢回来。可西山坳那么大,上哪找?”
“我去找!”王文斌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你去送死啊?”刘半仙瞪他,“那东西专勾魂,你去了,魂也得被勾走。”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我媳妇死!”
刘半仙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倒也不是没法子。那东西勾了魂,得带回老巢慢慢吃。今晚子时,是它最弱的时候。你要是敢,我带你去会会它。”
“敢!有啥不敢的!”
“行,那你准备点东西: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要纯黑没杂毛的;一把杀过生的刀,越旧越好;还有你媳妇的贴身衣物,一件就够。”
王文斌赶紧去准备。村邻找来一只黑公鸡,王文斌从灶房拿了把老菜刀,磨得锃亮。又从有翠衣柜里拿了件贴身小褂。
天色完全黑了,村里人不敢多留,陆续散了。只有二婶留下帮忙照看有翠。
子时快到,刘半仙让王文斌点上火把,带上东西,跟他走。
“半仙,那勾魂鬼到底是个啥?”路上,王文斌问。
“说不清是啥,反正不是好东西。”刘半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百年前它来过一次,村里死了五个人。我祖爷爷的师父费了好大劲才把它镇住。没想到百年后,它又出来了。”
“它为啥专勾人魂?”
“魂是人的精气,它吃魂修炼。”刘半仙说,“被勾了魂的人,看着还活着,其实魂没了,过不了七天,肉身就得死。你媳妇可能几天前就被勾了,得抓紧,过了半个月,魂就被消化了,抢回来也没用了。”
王文斌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两人进了西山坳。这里树密,月光透不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光勉强照出前方几步路,两旁树影幢幢,像鬼怪张牙舞爪。
刘半仙停下,掏出一个罗盘,看了看,指了个方向:“这边。”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是这里了。”刘半仙压低声音,“你在洞口守着,我进去。要是我一炷香时间没出来,你就赶紧跑,别回头。”
“半仙,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是送死。守着洞口,要是有东西出来,就用刀砍,别犹豫。”
刘半仙说完,撩开藤蔓,钻了进去。
王文斌守在洞口,握紧菜刀,手心全是汗。火把噼啪作响,在风里摇晃。四周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王文斌盯着那炷香,已经烧了大半。
突然,洞里传来一声尖叫,不像人声,尖利刺耳。接着是打斗声,东西破碎声。王文斌心提到嗓子眼,想冲进去,又想起刘半仙的嘱咐,强忍着不动。
打斗声停了,洞里恢复寂静。那炷香烧到底,灭了。
王文斌再也等不住,正要往里冲,洞里传出脚步声。刘半仙跌跌撞撞出来,道袍破了,脸上有血。
“半仙!”
“快,走!”刘半仙手里攥着个东西,在火把光下看不清楚。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直到出了西山坳,才停下喘气。
“半仙,我媳妇的魂……”王文斌上气不接下气。
刘半仙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正是有翠平时戴的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
“魂在里面,刘家小子的魂也在。”刘半仙喘着气,“那东西厉害,我差点折在里面。快回去,趁天亮前把魂归位,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跑回村,冲进王家院子。二婶还在守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东西准备好了吗?”刘半仙问。
“按您说的,准备了。”二婶指着炕前的桌子,上面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还有有翠的生辰八字。
刘半仙让王文斌把玉佩放在清水碗边,点上香,开始做法。他围着炕转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手里铃铛摇得哗啦响。
王文斌跪在炕前,紧紧握着有翠的手。她的手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香烧了一半,刘半仙突然大喝一声,手指在玉佩上一点。玉佩猛地亮起青光,越来越亮,然后飞出一道光,钻进了有翠眉心。
有翠身体一颤,睁开了眼。
“有翠!”王文斌喜极而泣。
有翠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四周,虚弱地问:“我这是咋了?”
“你魂丢了,半仙帮你找回来了。”王文斌抹了把泪。
刘半仙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成了。魂归位了,休养几天就好了。”
众人马不停蹄,用同样的方法让刘家小子也魂魄归位。
王文斌千恩万谢,要拿钱给刘半仙。刘半仙摆摆手:“钱就算了,给我打壶酒就行。不过有句话得说清楚,”他表情严肃起来,“你媳妇的魂虽然找回来了,但那东西没死,只是受了伤。它记仇,肯定会回来报复。”
“那咋办?”
“搬家。”刘半仙说,“离开松树岭,越远越好。那东西离不开这片山,你们走了,它就找不到了。”
王文斌愣了。他生在松树岭,长在松树岭,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搬家,能搬去哪?
“你想想,是地重要,还是命重要。”刘半仙站起来,“天快亮了,我回去了。你们尽快决定,那东西养好伤就会回来,最多半个月,刘家小子和其他村民八字不犯,只要不再去招惹它,就不会被勾魂,它也没办法报复,但你们不同……”
送走刘半仙,王文斌坐在炕边,看着虚弱的有翠,心里乱成一团。
“当家的,”有翠轻声说,“咱听半仙的,走吧。”
“可这房子,这地……”
“地可以再置,房可以再盖,命没了就啥都没了。”有翠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为了活命,得走。”
王文斌看着媳妇苍白的脸,一咬牙:“行,走!”
半个月后,王文斌和有翠离开了松树岭。房子卖了,地也卖了,鸡鸭猪狗送给村邻,收然后拾了简单行李,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
走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
马车出了村,王文斌忍不住回头望。松树岭在晨雾中一点点后退,那棵村头的老松树先模糊了,接着是自家屋顶的轮廓,然后是整个村庄的形状,最后都融进灰蒙蒙的山影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家。
有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像是睡了。可王文斌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他搂紧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
路越来越颠簸。马车碾过石子,车厢左右摇晃。王文斌最后回头一次,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雾浓了,山远了,只有一片苍茫的、沉默的影子,贴在天地交接的地方,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再也回不来了。”王文斌忽然说,声音很轻,被车轮声碾碎了。
有翠没睁眼,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光却是冷的,照在人脸上没有暖意。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车辙里,被碾进泥里。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哑的,像钝刀子割在布上。
王文斌想起他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他爹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咱家的地,是太爷爷那辈开出来的。一锹一锹,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死了都得埋那儿,守着了。”
他爹说到做到,最后就埋在西山坡上,面朝着自家的地。坟头的土,是王文斌一捧一捧垒上去的。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添土,拔草,在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现在他要走了,他爹的坟谁来管?草长了,谁去拔?土松了,谁去添?
有翠轻轻动了动,睁开了眼。她也回头看,松树岭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一重套一重,越远越淡,淡到天边,就和云分不清了。
“等安顿好了,”有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过年的时候,咱们……咱们在路口烧点纸吧。给爹娘,也给祖宗。告诉他们,咱们不是不孝,是实在没法子了。”
王文斌没说话,只是点头。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松树岭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了。眼前是陌生的山,陌生的路,路边的树他叫不出名字,田里的庄稼他看着陌生。一切都陌生了。
风大了起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车篷上,噗噗地响。有翠把围巾裹紧了些,可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一直凉到心里。
“当家的,”有翠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不?”
王文斌愣了愣,点头。
“那天也刮风,”有翠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我盖着红盖头,坐在驴车上,听着风呼呼的,心里怕得很。不知道你要是个啥样的人,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甜是苦。”
“那你还嫁?”
“爹娘定的,能不嫁么?”有翠苦笑一下,“可进了门,看见你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我就想,这人看着实诚,往后……往后应该不会亏待我。”
她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又说:“这些年,你是没亏待我。”
王文斌握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是干活的手。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他第一次握这双手,那时还细嫩些,现在全粗了,老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说。
有翠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咱家那口井。夏天水是甜的,冰西瓜最好。冬天井口冒热气,不冻手。还有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一簸箕干枣,还没吃完……”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文斌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空,没有云,也没有鸟。就那样空空地挂着,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成为无根的人。
马车夫在前面哼起了小调,是本地山歌的调子,可王文斌听不清词。那调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笑。
路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两边的山越来越陡,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路上,明明是白天,却像黄昏。
王文斌忽然觉得累,很累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松树岭的样子:村口的老松树,树下的石碾子,石碾子旁坐着唠嗑的老人,老人脚边趴着狗,狗在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上的土。
那么平常的景象,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了。
“睡会儿吧,”有翠轻轻说,“路还长呢。”
王文斌没睁眼,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在这冷风里,是唯一一点暖意了。
马车继续往前,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响声。那响声在空山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的声音。
路边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挣扎,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车后,落在尘土里。没有人在意它们曾经绿过,曾经在枝头迎着太阳,曾经经历过春夏秋冬。
就像没有人在意,这辆颠簸的马车上,坐着两个再也不能回家的人。
故乡远了,远到回不去了。往后梦里回去,只怕路都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