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事情失控了。
我们睡下后,我被奇怪声音吵醒。像是咀嚼声。我睁开眼,小雅不在床上。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摸黑下床,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有月光。小雅背对我坐在餐桌旁,肩膀一动一动。咀嚼声从那里传来。
“小雅?”
她没停。
我开灯。
她猛地转身。嘴上、下巴上全是红色。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也在滴血。
是冰箱里的生肉和血旺。
她像动物一样撕咬着,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但眼神陌生。
“你在干什么?”我冲过去想抢下肉。
她躲开,喉咙发出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她继续啃,骨头都被咬碎。我抓住她手腕,她咬我的手。剧痛传来,我松开。
她吞下最后一块肉,舔舔手指。然后站起来,走向窗户。
“时间到了。”她说。
我手上血流不止,但顾不上。我拦在她面前:“什么时间?”
“他等的时间。”她绕过我,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跟出去:“回屋,小雅。”
她爬上了阳台护栏。
十七楼。
“不要!”我冲过去抓她。
她站在护栏上,背对着外面。风吹得她睡衣猎猎作响。
“他就在
“下来!”我慢慢靠近,“求你了。”
她转头看我,脸上是平静的表情:“你也来吗?”
“下来!”
她往后仰。
我扑过去抓住她手腕。她身体悬空,重量全在我手上。我死死抓住,半个身子被拉出护栏。
“抓紧!”我喊。
她抬头看我,突然笑了:“放开。”
“不行!”
“放开。”她又说。
我拼命拉她,但使不上力。她手腕很滑,可能是血。我感觉到她在往下坠。
“小雅,别这样!”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不是抓我,而是掰我的手指。
一根。
两根。
“不要!”我吼。
第三根。
她掉下去了。
我看着她坠落,睡衣在空中展开。没尖叫,没声音。就那么掉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瘫在阳台上。手上还有她皮肤的温度,还有她的血。
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警察问话,我语无伦次。他们查看现场,检查窗户。最后结论:精神病发作,自杀。
但我知道不是。
他们让我去认尸。停尸房很冷。白布揭开,是她。摔得不成样子,但脸还算完整。眼睛闭着。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回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这地方不能住了。收拾她东西时,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一本日记。我不记得她有写日记的习惯。
翻开,最近几天的记录。
“第三天,他碰我了。手臂很疼。”
“第四天,他进到屋里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
“第五天,他说今晚带我走。”
最后一页是今天,只有一行字:
“他说会有人接替我。”
我合上日记。环顾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进来,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有东西。
傍晚,我开始搬箱子下楼。跑了几趟,最后一次上楼时,天快黑了。我锁门,转身要走,突然停住。
客厅窗户。
窗帘拉着,但中间有条缝。
我走过去,想拉紧窗帘。
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渐暗的天空。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还有另一张脸,贴在我肩膀后面,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我猛地转身。
背后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转回去看玻璃。现在只有我的倒影。但我清楚记得,刚才有另一张脸。
我拉紧窗帘,离开。下楼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看着我。
我没回头。
新公寓在五楼,没阳台,窗户很小。我睡不好,每晚都惊醒。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东西。
昨晚我做了梦。梦见小雅站在窗外,敲玻璃。我走过去,她指指自己身后。
黑暗里,有很多张脸。
今天早上我刷牙,发现右手腕有一圈淡淡淤青,像被人抓过。
我盯着淤青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往外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
一切正常。
我拉上窗帘,但留了一条缝。
我不再恐惧,甚至期待能看到他,我决定用我的一生,来学习打鬼的办法。
有时候我会站在窗前,透过那条缝往外看。看很久。
我在等。
等我也能看见的那天。
等我为我心爱的小雅报仇的那天。
我用了三年,花光所有,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办法。南方的神庙,北方的道观,乡下的神婆,城里据说有真本事的人。
我给人下跪,给人磕头,把积蓄换成皱巴巴的票子塞出去。学的东西杂,符、咒、步、诀,什么都练,手指结了厚茧,身上总带着香火和朱砂混在一起的气味。很多人骗我,我不在乎,只要有一个真的就行。
第三年秋夜,我终于“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里面的东西。我回到了我们曾经的出租屋,坐在我们曾经的客厅,点着特制的香,眼前的世界像水面被搅动。然后,我看到了“它”。
它就站在窗边那个位置,很高,很瘦,像一截烧焦的树干拧成的人形,没有五官,但能感到它在“看”。
它怀里搂着一个淡淡的影子,是小雅。她的魂魄很淡,眼神空洞,像褪了色的照片,被困在它身边,动弹不得。
那一刻,没有害怕,只有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恨。
我没犹豫,用了这三年来学的最狠、最绝、也最可能把自己搭进去的法子。过程我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光、刺耳的声音、还有那东西尖厉得不像人间的嘶叫。
它扑过来时带着冰冷的腥风,我手臂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是滚烫的,流出来却快结冰。屋里的东西全碎了,玻璃炸开,墙皮剥落。我吐了血,肋骨可能断了,但手里的东西没松,念的声音也没停。
最后一下,那焦黑的身影像被看不见的火从内部点着,嗤嗤作响,冒出浓烟,然后“噗”一声,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和地上蔓延开的血。
小雅的魂魄飘在那里,淡淡的,眼神慢慢有了一点光。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终于把小雅抢了回来。那之后,她还是虚弱的魂体,碰不到东西,穿墙而过,大部分时间静静待着。
但我们能交谈了,用很轻的声音,或者在纸上写字。她一点点想起以前的事,抱着我哭,虽然我没有真实的触感,只有一阵凉意。我们像以前一样说话,各种下流话,我给她讲我笨拙学来的笑话,她听,然后笑。夜深时,她会轻轻哼我们恋爱时常听的歌。
我得活下去,为了她。我打零工,洗过碗,看过仓库,什么都干。赚来的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全都攒起来,继续打听。
还阳,这两个字成了我生命全部的目标。我去过更偏远的地方,找更古怪的记载,见过更多奇奇怪怪的人。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时间就这么一年年过去。
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头发白了,背驼了,力气小了。小雅的魂魄一直陪着我,还是当年跳下十七楼时的模样,年轻,美好。
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看里面皱纹纵横的老脸,再看看旁边空气里她朦胧的影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她总说没关系,能在一起,怎样都好。可我想她能真的碰到阳光,闻到花香,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影子。
在我八十岁那年,我找到了一个几乎走不动的老道士,临终前给了我一卷破破烂烂的皮子。他说这是“换命”,不是正经路子,凶险,而且需要难以想象的代价和契机。
我研究了几个月,用最后一点积蓄置办了需要的东西。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在小出租屋里,我按皮子上说的做。过程很安静,没有光,没有声响。只是到某一刻,我感到一种抽离感,很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慢慢拿走了。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声。
小雅躺在屋子中间,胸口开始起伏,皮肤有了血色,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她活过来了,血肉饱满,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五十年的沧桑与哀伤。她坐起来,看到我,眼泪瞬间涌出来。
“你……”她声音有些哑,是真真正正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我想笑,但一张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仿佛肺都要咳出来。小雅扑过来扶住我,她的手是暖的。我这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像一盏油彻底烧干的灯。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我用“换”的,不止是方法,大概还有我最后的一点寿命。
秋天了,窗外的树有些叶子黄了。我说:“老婆,带我去看看枫叶吧。好久没好好看过了。”
她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她给我换上干净衣服,买了把轮椅,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上去。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她推着我,慢慢走。阳光很好,暖暖的,风里有落叶的味道。公园里的枫树红得像火,又像晚霞,一片一片,层层叠叠。
我们停在最大的一棵枫树下。头顶全是红叶,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光斑跳动。
“真好看。”我说。声音很轻,有点喘。
“嗯。”她蹲在我轮椅边,握住我枯柴一样的手,把脸贴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很柔软。我的知觉在慢慢消失,但那份温暖如此清晰。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她摇头,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烫的。“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下辈子,我都……”
“不说这个。”我努力笑了笑,看着头顶的红叶。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擦过她的发梢,掉在我膝头。颜色真艳啊,像血,又像热烈的生命。
视线开始模糊,那片红色在眼前晕开,越来越远。小雅的脸,树,天空,都融进这片温暖的红光里。最后的感觉,是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还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渐渐也听不清了。
风大了些,吹落更多枫叶,红艳艳的,盖在轮椅和老人安详闭合的眼帘上。穿着旧衣的年轻女人伏在他膝头,肩膀颤动,哭声被风吹散在漫天红叶里。
远远看去,像一幅颜色过于浓烈、带着悲伤的油画。
后来这公园的老人们闲聊,有时会提起,很多年前好像有一对奇怪的男女,男人很老,女人很年轻,女人推着轮椅。再后来,只剩那个年轻女人独自来,站在最大的那棵枫树下,一站就是很久。有人说,那棵树后来红得特别厉害,特别持久,像是要把一生的颜色都在那个秋天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