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走到最前面,正对着那棵挂满纸人的槐树。有人递给他三支又粗又长的香,已经点燃了,暗红色的香头在夜风里明灭不定,散发出一种廉价刺鼻的香味,混合在松油和泥土的气息里,令人作呕。村长双手持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老槐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树下松软的泥土里。
然后,他又接过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他走到我和莉莉面前,用两根手指蘸了点碗里的东西。是血,有股浓烈的腥气。他用那两根沾着血的手指,分别在“莉莉”和“张图”那两个纸人的额头上,各点了一下。
一点暗红,印在惨白的纸脸上,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两只诡异的眼睛。
“今有外乡客,八字轻飘,途经此地,”村长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往外吐,“借尔等身魂,安我一方水土,续我村人寿元。此乃天命相易,两厢便宜,各得其所……”
他念着那些我半懂不懂、但意思恶毒无比的话。我听着,看着周围那些村民的脸。他们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仿佛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仪式,一项关系到他们生死的、古老的、必须履行的仪式。那一张张脸上,看不到恶意,也看不到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麻木,以及对“规矩”的顺从。
莉莉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她不再看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树干,眼神空洞,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又可悲得让人窒息。
我想起几天前,我坐在电脑前,为了一篇狗屁的乡土论文,为了找个“有特色”、“原生态”的地方,在地图上、在那些真假难辨的论坛里翻找。
我看到了关于这个“河口村”的零星信息,语焉不详,只说是“保存了古老的宗族习俗”、“与世隔绝”。我当时还觉得惊喜,觉得找到了宝藏。
莉莉起初不愿意,嫌远嫌偏,是我连哄带骗,说就当是探险,是约会,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我还对她说了些下流话,描绘着在没人认识的山村里,我们可以如何放肆。她后来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甚至还有点期待。
是我,是我非要来这个鬼地方的。是我亲手把我们送到了这里,送到了这棵挂满纸人的老树下。
我又想起那些玩极限运动的,挑战悬崖,挑战深海,最后尸骨无存。那些机车党,追求速度,追求刺激,把自己摔成一摊烂泥。还有那些去无人区探险的,去战乱地区寻求真实的……不都一样吗?
我们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去探索,去记录,去体验,去征服。我们带着好奇,带着傲慢,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一头撞进这些我们根本不了解的、藏在文明缝隙里的黑暗角落。然后,就像现在这样,成了别人“规矩”的一部分,成了祭坛上的牺牲,成了挂在树上随风晃荡的纸人。
哪里是什么“两厢便宜”,分明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走到这棵树下,走到这绳索面前。
村长念完了最后一句古怪的咒文一样的话。他放下陶碗,退后一步。周围村民的吟唱声停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还有我们头顶那些轻轻晃动的纸人身上。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些纸人转得更快,绳子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莉莉……”我终于嘶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一颤,缓缓转过头看我。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茫然。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流下两行泪。
村长抬起手,挥了挥。
几个拿着绳索的村民朝我们走了过来。绳套在火光下晃动,阴影落在我们脸上。
头顶,那些纸人还在荡着。我的,莉莉的,赵德贵的,王翠花的……所有那些写了名字的纸人,都在夜风里,悠悠地,晃啊,晃啊。
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无声的秋千。而我们,即将成为这秋千下,最新的一对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