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周华还没回家。
周华从没这么晚回过家。
他是在KTV做销售的,平时到两点也就散了,今天却邪门。散场时,老陈拍他肩膀:“周华,一起走段?这阵子不太平。”周华笑着推开他,心里觉得好笑。三十好几的男人,还信这些?他兜里揣着刚结的提成,想着明天能给包丽买那条看中的裙子,脚步有点飘。
他选了条近路,穿过老城区那片待拆迁的巷子。路灯坏得差不多,月光白惨惨的,照得断墙像巨大的墓碑。巷子静得出奇,连虫叫都没有。
周华哼着歌,皮鞋踩在碎砖上,声音脆生生的,但听着有点空,好像身后还有个同样的声音,轻轻跟着。
他停下,回头。
巷子又深又黑,什么也没有。
“自己吓自己。”他嘟囔一句,加快脚步。可那“咯噔”声又来了,不紧不慢,就在他身后几步,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周华头皮开始发麻,酒醒了大半。他猛地再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贴在破墙上。
不对劲。
他小跑起来,那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能听出那不是皮鞋声,更像是……光脚板拍在硬地上的声音,湿乎乎的。可他妈的哪来的水?今晚根本没下雨!
周华慌了,撒腿狂奔。胸口疼得像烧,风灌进嗓子,带着灰土气。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冲,前面巷口有主路的光,那是活路。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一刹那,一只手,或者说,一只像手的东西,搭上了他的左肩。
冰冷刺骨,隔着衬衫都冻得他一哆嗦。
“啊……!”周华魂都飞了,怪叫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一窜,肩膀传来撕裂的痛,衬衫“刺啦”被扯开一道口子。他连滚带爬扑出巷子,摔在主路的人行道上。霓虹灯晃眼,一辆深夜出租车按着喇叭开过去。
他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回头看那巷口。
黑乎乎的洞口,像张开的嘴,静静对着他。什么都没有出来。
周华喘着粗气,摸出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他狠狠吸了一口,低头看肩膀。衬衫裂了,皮肤上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像是冻伤,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正隐隐作痛。
他妈的,真撞邪了?
“你死哪儿去了?看看这都几点了!”包丽穿着吊带睡裙,叉着腰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糊着面膜,眼神像刀子。屋里暖气足,她
周华瘫在沙发上,惊魂未定,没心思像往常那样说两句下流话。他脸色惨白,冷汗还没干。“别提了,撞鬼了。”
“放屁!”包丽嗤笑,扭着腰走过来,一股香水味儿,“又跟你那帮狐朋狗友灌晕了吧?钱呢?这个月生活费。”
“真有事!”周华烦躁地扒拉头发,把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扯开,露出肩膀,“你看!”
包丽凑近,撕楚了,边儿上泛着点诡异的紫,像是皮下的血都不流了。她脸色变了,伸手碰了一下。
“嘶……冰的!”她猛地缩回手,“这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说了是鬼抓的!”周华闷声把巷子里的事说了,省了那湿漉漉的脚步声,怕吓着她,也怕她觉得自己疯了。
包丽听着,脸上那点媚气和怒气都没了,慢慢坐到旁边沙发上,抱着胳膊。“老陈他们是不是跟你说过……最近这片的‘夜路鬼’?”
周华抬头:“你也知道?”
“麻将馆张姨说的,神神叨叨,谁信。”包丽眼神有点飘,“她说这东西,跟上你了,就甩不掉。专挑半夜落单的,跟着走,你回头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你身后。跟得越久,它离你越近……最后……”
“最后怎样?”
包丽咽了口唾沫,没吭声,眼神里透出害怕。
客厅静下来,只有钟表滴答声。暖和的房间忽然有点冷。
“睡吧,明天我去求个符。”周华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
“睡你妈!”包丽突然跳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看看你肩膀!那东西今晚能放过你?它是不是跟你到楼下了?是不是就在门外头?!”
周华被她吼得一激灵,下意识看向紧闭的防盗门。猫眼里一片黑。
“你小声点!”他低声说,心里也发毛。
“我不管!周华,我告诉你,你要死别拖着我!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跟你进屋!”包丽胸口起伏,吊带滑下一边肩膀也不管,脸上是真怕了,也是自私的算计,“你去,你去楼道看看!看看它跟来没有!”
“你疯了吧?大半夜的!”
“你不去,咱俩今晚都别想安生!谁知道那是冲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包丽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周华看着她那张因为害怕和自私变形的脸,一股火气和寒意同时冒出来。这就是他掏心掏肺、工资全交的老婆。
“行,我去看。”他咬着牙,从厨房拎了把旧菜刀,攥在手里,冰凉的刀把给了他一点虚幻的踏实。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外面没声音。
他吸口气,猛地拉开一条门缝。
楼道感应灯没亮,一片黑。安全通道的绿标幽幽亮着,光惨惨的。空气里有灰尘味。
没什么不对劲。
周华壮壮胆,把门又拉开些,探头出去左右看。空荡荡的楼梯上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看了,屁都没有。”他缩回来,关上门反锁,没好气地对包丽说。
包丽盯着门,又看看他手里的菜刀,脸色缓了点,但眼里的警惕没散。“把刀放厨房去,看着晦气。”
这一夜,两人背对背躺着,都没睡着。周华总觉得脖子后面有凉气,一闭眼就是那黑巷口和肩上的手印。包丽则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身体绷得紧紧的。
接下来两天,没事。周华肩膀上的指印淡了点,但没全消,摸着总是凉。他白天照常上班,晚上没再加班,天一黑就打车回家,再也不敢走夜路,更别提那条巷子。
包丽开始也紧张,但见他没事,又恢复了,该打麻将打麻将,该要钱要钱,只是晚上睡觉一定反锁卧室门,还搬了个抽屉柜顶上。
第三天晚上,周华实在没办法,要加班对账,弄到快十一点。他站在公司楼下打车,风大,车少。等了半天没车,手机排队几十位。他想起前面两条街有夜班公交能到家附近,一咬牙,决定走过去。大马路上,灯火通明的,应该没事。
这段路要经过一个小公园边。公园晚上不开,树多,黑压压的。人行道窄,挨着公园铁栏杆。
周华低头快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走着走着,那种感觉又来了。
身后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这次没声音。就是一种感觉,冰冷的,粘腻的视线,死死贴在他背上。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走快,只是僵硬地往前,手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越来越近,近到他好像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土腥,就是纯粹的、冰冷的死气。
公园栏杆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同步移动,和他一样快,紧贴着栏杆里边。
周华呼吸急了,心狂跳,要撞出胸口。他眼睛死盯着前面路口的光,还有一百米……八十米……
突然,他眼角瞥见栏杆那边,一棵大树的黑影里,慢慢“渗”出来一个模糊的轮廓。很淡,像一团黑雾,勉强有个人形,但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有一种极度别扭的肢体感觉。它好像面朝着他。
周华魂都没了,拔腿就跑!
他一跑,那栏杆里的黑影也猛地动了!它不是跑,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好像没骨头的滑动方式,紧紧贴着栏杆里边追他!快得要命!
周华吓疯了,拼命跑,肺要炸了。眼看要到路口,他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擦破,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看,连滚爬爬想站起来。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他看见那黑影已经停在前方路口栏杆的尽头,静静“站”着,面对着他来的方向。好像早就等在那里。
而周华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冰冷的东西,已经无声无息贴在了他身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到那股冰冷的“存在”碰到了他的外套。
“滚开!!”周华崩溃地吼,挥舞着手臂向后乱打,却什么也没打到。他连滚带爬冲过路口,冲到对面便利店门口,才瘫软下去,扶着玻璃门吐了。
便利店店员惊恐地看着他。
周华回头看去,马路对面,公园栏杆边空空的。只有路灯和摇晃的树影。
周华叫了网约车回家。
“它又来了!它又来了!!”周华冲进家门,反手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裤子膝盖破了,渗着血,手上也擦伤了。
包丽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闻声吓一跳,看见他的样子,脸白了。“你又怎么了?!”
周华结结巴巴把公园边的事说了,这次没瞒任何细节,包括黑影和贴到后背的冰冷感觉。
包丽听完,遥控器啪嗒掉地。她这次是真怕了。她能听出来,周华没撒谎,他那吓破胆的样子装不出。
“报警……对,报警!”她哆嗦着拿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