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后,留下狰狞的疤痕。小翠却说她觉得那疤痕很美,是爱她的证明。
我们用攒下的钱在江南水乡买了处小院。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院里有棵桂花树。小翠在院子里种了草药和蔬菜,我在书房整理这些年学到的道术心得。
本以为能这样安稳度日,直到那天,皇榜贴遍全国。
北方胡人驱使僵尸军团入侵,边境守军节节败退。僵尸不畏刀剑,不怕箭矢,被打倒还能再站起。朝廷派去的高僧、道士,无一归还。
女帝下诏:凡能破僵尸军团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消息传到我们小镇那天,小翠正在晾晒草药。我盯着皇榜,想起这身体原主父母的冤仇。张家乡绅如今已是地方一霸,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我曾想报仇,但一直力有未逮。
“你想去?”小翠来到我身后。
“胡人用僵尸术涂炭生灵,此为国家大义。且若能面见女帝,或许能为我父母申冤。”
小翠沉默良久:“我与你同去。”
“这次太危险...”
“五年前你就答应过我,永不分离。”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拒绝。我们收拾行装,将小院托付给邻居,北上京城。
京城巍峨,皇宫庄严。我们通过层层检查,终于来到大殿。女帝端坐龙椅,虽是女子,却威严天成。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有股不输男儿的英气。
“你就是揭榜的周道长?”女帝打量我布衣草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草民周文轩,见过陛下。”
“你可知前去驱邪的法师,无一生还?”
“草民知晓。但僵尸之术,草民略通一二,愿为陛下分忧。”
女帝沉吟片刻:“你需要什么?”
“五千精兵,朱砂百斤,桃木千根,黑狗百只,还有...”我提出一系列要求。
女帝一一应允。临行前,她忽然问:“你身边这位是?”
“内人小翠,也是我的助手。”
女帝看了小翠一眼,没再多言。
北疆战场,尸横遍野。胡人将僵尸编成军阵,前排持盾,后排执矛,虽行动僵硬,但悍不畏死,阵列整齐得令人发毛。
但这次女帝御驾亲征,士气正盛。
我在高处观察三日,发现这些僵尸与中原不同——它们眉心嵌有血色骨片,眼中泛绿光,明显被邪术加强过。
“必须毁掉控制者。”我对小翠说。
我们夜探敌营,发现胡人军营后方有个祭坛,一个披着兽皮的萨满正在做法。祭坛周围站着十二具金甲僵尸,比寻常僵尸高大一倍。
“那是尸将,守护萨满的。”我低声道。
退回营地,我制定计划:正面佯攻吸引僵尸军团,我率精锐小队绕后破坏祭坛。小翠坚持要随我同去。
“你留在大营...”
“我说过,生死不离。”
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我最终点头。
总攻在月圆之夜展开。我安排大军以火攻为主,用浸了黑狗血和朱砂的箭矢射击。正面战场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我带着五十死士和小翠,从侧翼迂回。夜色中,我们如鬼魅般接近敌方祭坛。
祭坛周围阴气森森,十二金甲僵尸矗立如雕塑。萨满挥舞骨杖,口中念念有词,每念一句,战场上的僵尸就更凶猛一分。
“上!”我一声令下。
死士们冲上前,与金甲僵尸战作一团。这些尸将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转眼就有数名死士倒下。
我挥动特制的桃木剑——这次用的是百年雷击木,剑身刻满符咒。一剑斩在尸将脖颈,发出金石相击之声,尸将踉跄后退,颈部冒出黑烟。
小翠在我身后,用沾了鸡血的墨线布置困尸阵。她的手法已相当纯熟,墨线纵横交错,形成八卦图形。
激战正酣,萨满发现我们,骨杖指向我们,口中咒语加速。祭坛周围的骨片发出红光,所有僵尸眼中绿光大盛,攻势更猛。
一具尸将突破防线,直扑小翠。我想也没想,飞身挡在她面前。尸将的利爪穿透我的左肩,剧痛袭来。我咬牙一剑刺穿尸将眉心骨片,尸将轰然倒地。
“少爷!”小翠尖叫。
“继续布阵!”我吼道,右手持剑,左手已无法抬起。
小翠含泪完成阵法。我将最后的力量注入桃木剑,剑身发出金光。一跃而起,斩向祭坛中央的萨满。
萨满举起骨杖格挡。雷击木剑与骨杖相撞,爆发出刺眼光芒。骨杖碎裂,萨满吐血倒飞。祭坛崩塌,所有僵尸同时僵住,然后如割麦般倒下。
战场瞬间寂静。
我倒在地上,左臂齐肩而断,血流如注。小翠扑过来,撕下衣襟拼命包扎,哭声撕心裂肺。
“别哭...我们...赢了...”我虚弱地说,陷入黑暗。
我醒来已在军营,小翠守在床边,双眼红肿。左臂没了,伤口裹着厚厚绷带。
“你昏迷了三天...”小翠哽咽道。
“你没事就好。”
女帝亲自来前线犒军。看到我空荡荡的左袖,她沉默良久。
“周道长为国断臂,朕心甚痛。封万户侯,赏万金,良田千亩,你可满意?”
我让小翠扶我起身,跪地而拜:“陛下,封赏草民不敢受。唯有一事相求。”
“讲。”
我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血字状纸,高举过头:“草民本名周文轩,青州人士。六年前,乡绅张霸天勾结县令,害死我父母,夺我家产。此仇不报,草民无颜受赏。”
女帝看罢状纸,脸色阴沉:“竟有此事?朕必严查!”
七日后,八百里加急传回消息:张霸天一党已全部伏法认罪,家产充公,涉事官员革职查办。周家冤情得雪。
跪听圣旨时,小翠紧紧握着我的手。
大仇得报,宿主在天之灵可安息了。
回京路上,女帝常召我谈话。她对我所述的道术、僵尸,乃至我偶尔提及的“另一个世界”都极感兴趣。我隐去穿越之事,只说是梦中所得。
离京城还有两百里,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女帝的龙辇在中央,我的马车紧随其后。我的伤势仍未痊愈,左肩断处还隐隐作痛,小翠细心照料,每日为我换药。
那一日黄昏,队伍行至栖霞山。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官道狭窄,仅容两车并行。夕阳为山峦镀上金边,晚霞如火,景色壮丽。
“此处易设伏。”我低声对小翠说。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山崖上滚下巨石,轰然堵住前后道路。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射下,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余人。
“护驾!”禁军统领高喊。
刺客从山林中跃出,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女帝龙辇。
“少爷小心!”小翠拔剑护在我身前。
我虽只剩一臂,但这些年习练道术,身手仍在。推开小翠:“去帮护卫保护军师,女帝那边我来。”
龙辇已被刺客团团围住。女帝的贴身宫女尖叫着倒下,禁军拼死抵抗,但刺客人数众多,武艺高强,渐渐不支。
一刺客冲破防线,剑指龙辇。帘幕掀开,女帝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手中握着一柄短剑,竟是要亲自搏杀。
千钧一发之际,我飞身而至。右手无剑,便从地上捡起一把禁军掉落的腰刀。刀非我所长,但此时顾不得许多。
“铛!”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那刺客眼中闪过诧异,显然没料到我这断臂之人还有此等力气。我们缠斗数招,他剑法狠辣,招招致命。我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动作稍滞,被他抓住破绽,一剑刺向我心口。
“陛下小心!”我竟不是闪避,而是用身体撞开女帝。
剑锋刺入我右胸,偏离心脏寸许。剧痛几乎让我昏厥,但我咬牙忍住,右手腰刀反手一撩,划破刺客咽喉。
刺客倒下,我踉跄后退,被女帝扶住。
“周道长!”女帝声音颤抖。
“无妨...”我喘着粗气,看向四周。
小翠已带人清除了后方的刺客,正焦急地向我奔来。前方,禁军终于稳住阵脚,将剩余刺客围剿。
战斗结束,满地尸体。我胸口的伤不深,但血流不止。小翠哭着为我包扎,女帝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为何舍命救朕?”她问。
我虚弱地笑:“陛下是一国之君,救您是臣民本分。”
女帝沉默良久,亲自解下披风盖在我身上:“传令,加快行程,速回京城。召太医在城门等候。”
当夜,队伍在驿站歇息。女帝召来心腹大臣,彻查刺杀之事。小翠守在我床边,眼睛红肿。
“你若死了,我怎么办?”她哽咽。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要一起看尽人间美景。”
小翠的眼泪滴在我手上,滚烫。
三日后抵达京城,太医诊治后说伤口无大碍,但需静养。女帝赐下大量珍贵药材,又拨了皇家别苑让我暂住养伤。
五日后,女帝在御花园单独召见我。
“周道长,朕观你品行高洁,道法高深,实乃国之栋梁。”女帝屏退左右,突然道,“朕登基三年,后宫空悬。你...可愿为朕之后?”
我一惊,跪地:“陛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然草民已有发妻,不敢高攀。”
“小翠姑娘?我打听清楚了,她只是一个下等丫头,你也没明媒正娶过她。朕可封她为公主,择良婿嫁之。你与她,缘分已尽。”
“陛下,”我抬头,直视天颜,“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可抛。小翠于我,是患难与共,是生死相随。若无她,我早死于山林;若无她,我无法走到今日。此情不可负,此心不能移。”
女帝脸色渐沉:“你可知,抗旨何罪?”
“草民宁死不负小翠。”
长久的沉默。女帝转身,背影孤寂:“朕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若仍执迷,以欺君论处。”
我回府将实情告知小翠。她脸色煞白,随即坚定道:“公子不可为小翠一人犯下欺君之罪……”
我打断她,拉着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们走!”
当夜,我们只带细软,驾马车悄然出城。到西门时,城门已闭,我们用之前的令牌骗开城门。
此后半年,我们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路南行。女帝果然震怒,下旨通缉,要将我们抓回去,但地方官员多敬佩我驱僵尸、平边患之功,暗中放水。
秋深了,我们进入蜀地。这一日,行至一处山谷,但见漫山枫叶如火,层林尽染。夕阳西下,余晖为红叶镀上金边,美得不似人间。
我勒住马,被这美景震撼。小翠依偎在我身旁,轻声问:“少爷,怎么停了?”
望着满山红叶,想起前世今生,种种际遇,恍如隔世。我脱口吟出杜牧的诗句: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小翠细细品味,眼中泛泪:“霜叶红于二月花...真美。少爷,我们在此定居可好?”
我单臂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从此以后,只有你和我,这红叶,这青山,这悠悠岁月。”
马车停在枫林边,我们相拥而坐,看夕阳缓缓沉入山峦。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有彼此,便是人间最美风景。
枫叶簌簌落下,如一场永不结束的红色的雪,覆盖了来时的车辙,也覆盖了过往的所有苦难。在这深秋的山林中,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安宁。
白云生处,炊烟袅袅升起。那里,将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