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饿了,找点吃的。”小雨说着,往前挪了一步,身体正好挡住料理台,“回去睡吧。”
小磊看着她,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重。她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扁平?不真实?像一道剪影。
“你……在吃什么?”他忍不住问。
小雨沉默了一下,忽然发出“咕咕”的笑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瘆人。“好吃的呀,给你也尝尝?”
她伸出手,手里似乎捏着一块东西,递过来。
小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一阵疼。这疼痛让他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家里的窗帘,这几天好像从来没拉开过。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没有去接那东西,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卧室,钻进被子,浑身发冷。不知过了多久,小雨回来了,带着一身凉气躺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腰。
“睡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柔软,但小磊只觉得汗毛倒竖,一动不敢动。
…………
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小磊睁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张憔悴不堪、布满泪痕的脸——是他的妻子,小雨。真正的,熟悉的小雨,不再是那个妖艳的小雨。穿着普通的家居服,眼睛红肿,正紧张地握着他的手。
“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小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真实的,温热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
小磊懵了,他想动,却发现浑身无力,手臂上插着管子。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我怎么在这儿?家里……”他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嘶哑。
“家里?”小雨抹着眼泪,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你失踪了整整半个月了!我报警,警察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失踪?半个月?小磊彻底混乱了。他明明……明明一直在家,和小雨在一起……
“是陈婆婆,是老街收废品的陈婆婆,我实在没办法,病急乱投医,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的离奇,就试着去找她……她真的帮我找到了你!”小雨语无伦次,紧紧抓着他的手,“你在五百里外荒山一个破工棚里!找到你的时候,你……你都……”
小雨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小磊脑袋剧痛,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昏暗的光线,香气,美味的食物,缠绵的妻子……不,不对!那些画面突然扭曲变形——鲜艳的菜肴变成了蠕动爬满蛆虫的腐烂肉块,热气腾腾的汤是浑浊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浆,妻子娇艳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时而模糊,时而僵硬,露出诡异的笑容……还有厨房里,那个背影,手里拿着的……
“呕……!”小磊猛地侧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小雨慌忙按铃叫医生。一阵忙乱后,小磊被注射了镇静剂,重新躺下,但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来,小雨断断续续告诉了他经过。
小磊“失踪”那天,本该下夜班回家,却一夜未归。小雨打他电话关机,问他同事说他早就走了。
她报了警。警方调取监控,发现小磊的车最后驶向了城北郊外,那边荒凉,监控稀少,很快失去了踪迹。搜索持续了一周,毫无进展。
小雨快急疯了,整天以泪洗面,在网上疯狂搜索任何可能的线索,在一个不起眼的本地论坛,看到一个讲述都市怪谈的帖子,里面提到了“鬼遮眼”,也提到了老街那位深居简出、会点“门道”的陈婆婆。走投无路的小雨,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了陈婆婆。
陈婆婆听完,没多说什么,只让小雨拿了一件小磊常穿的衣服。婆婆用一件旧衣服把那衣服包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带着小雨一路往北。
说来也怪,平时谨慎胆小的陈婆婆,在山里却走得毫不犹豫。她们最终在离城市几百里外的一座废弃荒山的工棚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磊。
找到他时,他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身边散落着一些腐烂恶心的动物残骸和垃圾,人已经脱水虚弱得不成样子,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小雨”、“好吃”、“老婆”……
陈婆婆围着工棚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停下,用手里那件旧衣服猛地一抽,又低声呵斥了几句什么。小雨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棚子里突然阴冷了一下,随即似乎有微风散去。婆婆说:“缠着他的脏东西走了,快送医院。”
在医院休养了很长时间,小磊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但心理的创伤却难以愈合。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浑身冷汗,需要开灯确认身边躺着的是真实的小雨,需要紧紧抱住她,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才能勉强再次入睡。他不敢看红色的肉类,很长一段时间闻不得浓烈的香气。
他问小雨,那段“失踪”的时间,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小雨说,她每天都在家里等他,去公安局打听消息,在网上发寻人启事,以泪洗面。她给他看手机里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还有她去公安局和打印寻人启事的照片。时间线清晰,真实得残酷。
小磊这才明白,那“醉生梦死”的十多天,只是他被“鬼遮眼”后产生的可怕幻象。他以为的“家”,是荒山破工棚;他吃的“美味珍馐”,是腐肉和蛆虫;他日夜缠绵的“娇妻”,是那个对他施术、不知以何物幻化的恐怖存在。
他所感知到的一切愉悦、温存,都是建立在吞噬他生命力的邪恶骗局之上。而真实的他,在荒野里茹毛饮血,濒临死亡,真实的妻子,在城市的另一端心急如焚,濒临崩溃。
他想起了“幻境”中最后那些崩坏的细节:怪味的肉,地上黏糊的触感,厨房里诡异的背影和咀嚼声……那恐怕是现实中,他在无意识中摸到、吃下、靠近的真实污秽。而那个“小雨”最后僵硬诡异的笑容,或许就是那“东西”看他快要油尽灯枯,抑制不住的得意?或是法术即将维持不住的破绽?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出院回家后,小磊变得异常依赖小雨,也变得有些沉默。他偶尔会长时间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觉得那喧嚣的人间烟火气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他和小雨带着茶叶和香烟一起去老街谢过陈婆婆,婆婆只是摆摆手,说了句“日子还长,好好过”,就继续整理她的废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这座繁华都市的夜幕下,看不见的角落,又多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怪谈。关于一个被遮蔽了双眼,在温柔幻象中一步步走向腐烂的可怜人。而听到这故事的人,或许会在某个深夜下班,看到家中等待的伴侣格外娇媚时,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谁又能确定,自己眼中所见,就一定是真实呢?
夜还长,城市里灯光点点,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故事,也或许,都有看不见的阴影。只是生活总要继续,像小雨紧紧握住小磊的手,温度真实,足以抵御心底残留的、那份关于“错觉”的冰凉。